关宋这边。
远在沈剑心登上城头位置的几百里外。
他也在厮杀。
他这段城头上的妖蛮不如沈剑心那边凶猛,但数量多。
将蛮级妖蛮一拨一拨地往上冲,没有天蛮,没有神蛮,就是将蛮带着杂兵,用人命堆。
堆得很狠。
关宋的偃月刀已经砍卷了刃。
他的左肩被一头将蛮的蛮纹灼伤,焦痕从肩头一直烧到肘弯,半边胳膊使不上力。
他用右手单手握刀,一刀一个,劈翻翻上来的妖蛮。
林风羽在他身后十步远的位置,剑光不断。
他的毒煞压制了大半真气,剑光比平时弱了三成。
但天人御空境的底子在那儿,弱三成也够杀将蛮。
两个人带着身边十几个小宗师,在这段城头上死守。
林风羽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城头上方的暗红色天穹,看向极远处。
几百里外的方向,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那道光芒转瞬即逝,如果不是他是天人御空境,根本感知不到。
“那边响动不小。”林风羽收回目光,“杀了不少。”
关宋没工夫看。
他正在城头前沿和一头将蛮死磕。
偃月刀的刀罡和蛮纹碰撞,火花四溅。
“哪边?”他一边劈一边问。
“东南方向。几百里外。”林风羽顿了一下,“像是一轮……金日。”
关宋没接话。
他在骂。
“赶紧出手!快顶不住了!”
他吼的是身后那些还没动手的守军。
城头上还有几个大宗师在压阵没出手,按照规矩,他们只在最关键时候动。
但关宋不管规矩不规矩的——他快顶不住了。
没人动。
规矩就是规矩。
关宋骂了一声,一刀把面前的将蛮劈翻,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杀。
然后某一刻,号角声变了。
低沉绵长的攻城号角变成了短促的退兵音。
一声接一声,从妖蛮大军后方传来。
攻城的妖蛮开始后撤。
像退潮一样。
城头上的妖蛮跳下城墙,城墙下的妖蛮转身往回跑。
密密麻麻的灰褐色背影从城墙下往荒原深处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断裂的云梯。
城头上的守军松了一口气。
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有人靠着城垛,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检查伤口,开始包扎。
关宋也靠在城垛上,偃月刀拄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甚至不算妖蛮那边下定决心的死攻。
只是无数次试探攻城中的一次。
极为平常。
没有神蛮,没有天蛮冲锋,就是将蛮带着杂兵往上堆。
堆到城头上的守军消耗得差不多了,它们就退。
下一次再来。
下下一次再来。
这种试探攻城每隔几天就有一次。
城头上的人已经习惯了——习惯归习惯,每次都死人。
对比真正惨烈的死攻,天蛮冲锋、神蛮压阵、蛮纹烧穿城墙,这种试探攻城温和得像是在打招呼。
但“温和”的试探攻城,每次也要死许多人。
关宋这时候才有功夫喘气。
他靠在城垛上,把偃月刀搁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望向东南方向。
刚才林风羽说的那道金光,几百里外的方向。
他的感知不如林风羽敏锐,刚才在厮杀中更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现在停下来了,他静下心来仔细感受。
很模糊。
几百里外的气血波动,传到这边已经只剩一丝余韵。
像隔着几座山听人说话,听不清字句,只能感觉到声音的起伏。
但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那股气血的波动。
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程度。
浓到溢出肉身,浓到在几百里外都能感知到余韵。
关宋微微一愣。
他想起一个人。
然后他咧嘴了。
牙缝里还嵌着刚才厮杀时溅进去的血,嘴角的豁口在笑的时候扯开,疼了一下。
但他不在乎。
他望向东南方向,几百里外的天际线。
心道,你小子终于来了!
-----------------
关宋咧着嘴望了一会儿东南方向的天际线,收回目光。
心里那股暖意还没散。
他咧着的嘴收回来的时候,嘴角豁口扯了一下,疼。
他咝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豁口,血腥味混着干粮皮的涩味,不好受。
但心情好了不少。
城头上的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妖蛮退了,仗打完了。
打完了就做下一件事。
守尸。
先收拾自己人的。
城头上的规矩:人死了要码整齐。
头朝外,脚朝内,手交叉放在胸前。
死人也要码整齐,乱了影响活人走路。
关宋这边死了七个。
他认识三个。
一个使枪的汉子,姓什么来着——前两天还跟他借过火折子。借的时候手上全是血,火折子也全是血,关宋递过去的时候那汉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蛮纹灼黄了的牙。
一个年轻的女修,上城头才半个月。
话不多,但出刀很快。
关宋见过她杀妖蛮,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比好些老大宗师都利索。
一个老卒,城头上待了三年。
左腿有点跛,走路一拐一拐的。
守城的时候从不退后一步,挪窝的时候比谁都快——帮人搬尸体、递水、包扎伤口,一拐一拐地忙前忙后。
现在都不动了。
七个人码成一排,靠城墙内侧摆好。
关宋把老卒的腿摆正。
活着的时候跛了三年,死了总算能摆直了。
码完自己人的,码妖蛮的。
妖蛮的头颅割下来,码在城垛边上。
蛮纹残余在黑暗中发光,暗红的、惨绿的、灰白的,一堆一堆地浮在城头边缘。
身体踢下城墙。
城墙根下已经堆成了缓坡,后面的妖蛮攻城的时候就踩着这层尸堆往上冲。
这些事不需要人下令。
打完了就做。
做完了歇着。
等下一波。
-----------------
陆小北也在搬。
他搬的是那个上城头才半个月的女修。
女修倒在城垛边上,半边身子挂在垛口外面。
一头将蛮的利爪从她后背穿进去,从胸口出来。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刀卡在将蛮的喉咙里——临死前捅进去的。
陆小北把她的身子从垛口上抬下来。
动作很轻,很稳。
他把她的头发拨开,把沾在脸上的血擦了擦,然后把她的手交叉放在胸前。
刀从将蛮喉咙里拔出来,搁在她身侧。
从头到尾脸上没有表情。
他上城头的时间不长,但死在他旁边的人已经够多了。
多到他的脸学会了不动。
关宋看着他做完这些,没说话。
城头上每个人搬尸体的姿势都不一样。
有的人搬得粗手粗脚,拎起来往那一扔就完事。
有的人搬得仔细,还要给死人把眼睛合上。
陆小北属于后者。
但他的仔细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没有悲伤,没有怜悯,也没有仪式感。
就是搬。
搬完一个,转身去搬下一个。
关宋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不到二十岁,做这些事的手法比城头上大多数老兵都熟练。
太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