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羽靠在城垛上,闭着眼调息。
右手指尖的毒煞又泛黑了。
真气压制了大半,但残余的还在经脉里爬,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阵刺痛从指尖传到肘弯。
他皱着眉,用真气一点一点往回压。
不过他此刻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察觉的那道金光,到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
白天那道金日是气血。
一个武夫的气血。
浓到溢出肉身,凝成实质,悬在天穹上像一轮太阳,砸下来的时候连几百里外的天蛮蛮纹都挡不住。
天人御空境的修士用灵力做到这一步,至少要归一境以上。
武夫靠气血做到——那得是什么境界的体魄?
金刚骨?
“那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自言自语。
关宋听见了。
关宋没接话。
嚼着干粮皮,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小子果然闹出的动静不小。
陆小北搬完尸体坐在关宋旁边,擦拭短枪上的血。
他的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渗着淡红色的血。
被一头将蛮的蛮纹擦伤的,不深,但蛮纹的灼烧让伤口不容易愈合。
他没去军医那边。
城头上的军医忙不过来,这种小伤自己包扎就行。
他擦枪的动作很仔细。
枪杆上的血擦干净,枪头在膝盖上磨了磨,用一块碎布缠好。
关宋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到二十岁,小宗师初期。
上城头的时间不长,但杀妖蛮的数量已经不比任何老大宗师少。
他杀妖蛮靠的是准、快、狠。
枪法是师父教的,一枪一个,从不多捅第二下。
他师父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三个字。
别回头。
别回头,就是一直往前。
往前杀,往前活。
回头看了,手就慢了。
手慢了,人就死了。
陆小北在城头上就是这么做的。他
从不多看一眼死掉的人,杀完一个转身杀下一个。
关宋有时候觉得这小子比他自己还像老江湖。
“小北,伤怎么样?”关宋问。
“没事。”陆小北说。头都没抬。
“你杀了几个?”
“五个。”
“将蛮?”
“两个。杂兵三个。”
关宋嘬了嘬牙花子。
小宗师初期杀两个将蛮——将蛮每一个都是大宗师巅峰的水平——这战绩放哪里都不差。
“你师父教得好。”
陆小北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嗯。”
就一个字。
但关宋听出来了,那声“嗯”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
他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关宋没再说了。
有些事提一嘴就够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他把目光从陆小北身上收回来,看着城垛外面妖蛮荒原的黑暗。
-----------------
干粮皮嚼了半天,越嚼越没味。
嘴里寡淡得很。
关宋突然想起了酒。
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那小子带没带酒。”他自言自语。
林风羽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谁?”
“一个朋友。“
关宋说。
“能喝酒的朋友。“
林风羽没追问。
城头上每个人心里都有几个“朋友“——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变成城垛边码整齐的一排了。
问多了不好。
关宋嘬了嘬牙花子。
嘴里实在寡淡。
干粮皮没味,水也没味。
他现在就想来一口酒。
哪怕就一口,润润嘴,暖暖胃。
忽然想起一个人。
城头上有个老东西,嗜酒如命。
要是城头上还有谁藏得有酒,就只有那个老东西了。
关宋的目光往城头后方扫了一眼。
后面有一堆碎石,是上次天蛮蛮纹轰塌的半截箭楼留下的。
碎石堆后面有个窝——几块断墙板搭出来的,勉强能挡风。
老瘸子应该还在那窝着。
关宋起身,拎着偃月刀往后走。
“你干嘛去?”林风羽问。
“讨口酒喝。”
林风羽没再问了。
他知道关宋要去找谁。
城头上待得最久的人,嘴最毒的老东西。
林风羽上城头第一天就被那老东西挤兑过。
“青云剑宗的?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活不过三天。”
他活到了现在。
老瘸子没再说过那话。
但每次看见他,都要斜一眼,哼一声。
林风羽不讨厌那老东西。
城头上嘴毒的人多了,但老瘸子是唯一一个嘴毒完了还会偷偷往你这边多看两眼的。
怕你真死了。
关宋拎着刀往城头后面走。
走了二十几步,碎石堆就在眼前了。那窝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人影。
但关宋知道老瘸子在。
碎石堆后面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
像是说:来了?
也像是说:又来烦老子。
碎石堆后面的窝里窝着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靠着半截断墙,铁拐横在膝上,闭着眼。
看似六十来岁,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
一头花白头发用根草绳随便扎着,几缕散出来搭在脸上。
左腿膝以下没了,裤管空荡荡地扎着。
右手缺了三根指头——拇指、食指、中指还在,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没的。
右眼眶塌陷,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眼珠子早没了。
浑身是伤。
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他在城头上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没有人知道他来了多久,只知道从他们上城头的第一天,这个老瘸子就在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都叫他老瘸子。
他也不在乎。
名字是给活人叫的。
等你死了,他们会叫你的名字最后一遍——报给军帐的人,记在阵亡册上。
然后你的名字就变成一行字,和那些码在城垛边的人一样。
老瘸子不想变成一行字。
所以他活着。
关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老瘸子旁边的碎石上。
“老瘸子。”
老瘸子没睁眼。
“活着呢?”关宋问。
“你才死了。”老瘸子开口,嗓音像砂纸磨铁,“老子还没死,你急什么。”
“不急。”关宋咧嘴,“就是嘴馋了。”
“馋什么?”
“酒。”
老瘸子睁开了一只眼——左眼,唯一的那只。
浑浊,但亮。
他上下打量了关宋一眼。
然后哼了一声。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死?”
关宋嘿嘿一笑。
老瘸子的语气不像惊讶。
更像嫌弃。
“赏口酒喝呗?”
“没有!”
老瘸子闭上眼。
“你没死我真是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