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憋不住问沈剑心:“我们来这里干嘛?”
沈剑心看了她一眼。
“办点事。你们待在这里,别乱跑。”
他的语气不重,但云岫想起方才那道电弧,识趣地闭了嘴。
秦观澜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头,带着云岫进了房间。
沈剑心回自己那间屋子,放下包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出去。
先是在心中将一路行来的堪舆图重新过了一遍。
从天机军帐到此处,几百里的山水脉络,每一处节点的位置、深度、灵气流向,全部清清楚楚。
而脚下这个节点,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大到不正常。
天枢阁把楼阁建在这个位置,不是选址偶然。
离火之种。
天枢阁提供给军帐的堪舆图上标注的“事关重大“的东西,就是离火之种。
而离火之种埋入山水节点、与地脉连通、以灵力为燃料积蓄力量——这些信息他早就从陈蛮和侯青那里知道了。
他来这里不是临时起意。
从天机军帐出发时,他就已经决定在去长城之前先来这一趟。
秦云眉的军令传遍各军帐,北上畅通无阻,但沈剑心要搞清楚的不是怎么过路,而是天枢阁到底打的什么心思。
离火之种是天枢阁主导的,天枢阁把它提供给军帐,表面上是帮忙,是守卫北境的战略武器。
但天枢阁从来不做亏本的事。
他们在江南的行事手段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每一步都有算计,每一手都藏着后手。
他们把离火之种铺到北境的山水节点上,到底是为了对付妖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剑心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沉下来,镇子里的灯笼次第亮了。
他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像一个百无聊赖的书生饭后消食,脚步不快不慢,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将每一处仓库、每一座了望哨、每一条巡逻路线都收进了眼底。
他的感知始终笼着楼阁的方向。
苏姚的气息还在,位置没有变化,似乎一直在暖阁中没有出来。
胡广文的气息在城镇外围游移了一阵后去往某处,大概是换了岗。
而楼阁核心那层纱后面,沈剑心又试了一次,感知贴着那层纱的表面滑过去,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那层遮蔽比他预想的要厚,不像是普通的阵法,更像是某种以极高修为为根基的自我封闭。
闭关。
那个戴面具的人,在闭关。
沈剑心没有强行穿透那层纱,他收回了感知,继续在镇子里走。
不急。
他先看清楚这座城镇的全貌,再看清楚天枢阁在这片地底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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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顶层,暖阁。
琉璃灯的甜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浓得化不开。
羊皮地图还摊在紫檀木案上,地图边缘被烛火烤得微微卷起。
暖阁中没有第二个人。
苏姚不在。
她今日去了镇子西侧的仓库清点药材,此刻还未回来。
暖阁深处,一道屏风后面,有一个人盘膝而坐。
月白色长衫,银色面具。
他的呼吸极慢极轻,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
周身的气息内敛到极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那层笼罩在楼阁核心的“纱”,正是他自我封闭的产物。
他在闭关。
已经很久了。
久到暖阁里的琉璃灯换了三次灯油,久到窗外的垂丝海棠从抽芽到开花再到花瓣落尽。
但就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皮动了。
不是被惊醒,不是感知到了入侵。
他的闭关阵法没有丝毫波动,楼阁的防御阵法也没有触发,门口的守卫、城镇外围的巡逻、没有任何一处传来异常。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
那双极淡的瞳色在面具后面亮了一瞬,像被水洗过的琉璃突然映进了光。
他没有起身,只是偏了偏头,似乎在听什么极远处的声音。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
声音很轻,轻得连暖阁里的烛火都没有颤一下。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那层笼罩在楼阁核心的“纱“,悄悄地,变薄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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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广文站在楼阁二层的廊下,望着北面。
天际线尽头那道连通天地的青灰色光幕在暮色中比白天更显轮廓,像一道被天地灵气凝成的刀痕,将整个世界劈成了两半。
他来北境已经很久了。
久到从一个刚刚辞去掌门之位、带着两个年轻弟子仓皇北上的丧家之犬,变成了如今这座天枢阁楼台坐镇一方的天人境修士。
但每次望见那道光幕,他心里那根弦还是会绷紧一下。
不是因为妖蛮。
是因为周澜。
周澜死的那天,他不在场。
他后来从孙将军口中得知了全部经过,接应难民途中,一个伪装成幼童的妖蛮,用特制的骨刃从背后刺穿了周澜的后颈。
当场身亡。
没有遗言,没有最后一面,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剑。
胡广文听完之后闭了很久的眼,睁开,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然后他说,我留下。
那个偷袭杀了周澜的妖蛮,他一定要找到。
所有越过北境长城的妖蛮,全都要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孙将军都多看了他一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个字咬在牙关里,每一笔一画都带着血。
周澜和周澈是主动跟着他离开石溪剑宗的。
石溪剑宗山道上,周澈问他去了北边能杀多少妖,周澜在旁边替他答了——能杀几个是几个。
周澜死的时候,大概也没杀够。
胡广文没有找到那个杀周澜的妖蛮细作。
那个伪装成小女孩的东西趁乱消失在了乱军之中,像一滴墨融入了泥水,再也捞不出来。
他后来杀了不下三十个妖蛮,将蛮的、半血的、杂血的,挨个翻过来查看蛮纹,没有一个对得上。
他知道那个细作可能早已死在了某次军帐的清理行动中,也可能还藏在某支难民队伍里,等着下一个目标。
他找不到了。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