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感知到就在东面偏北的方向,大约不到百里。
那个位置的山水脉络与他一路上记录的所有节点都不同,灵气不是在流动,而是在汇聚,被某种力量强行牵引、压缩、锁死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山水节点。
那个节点的规模远超寻常,像是有人在这片荒原的地底打入了一根钉子,将方圆百里的地脉灵气全部钉在了那里。
沈剑心睁开眼,偏转马头,面向东面。
“怎么?”秦观澜问。
“去长城之前,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沈剑心的语气平淡,但缰绳已经拨转,马蹄踏上了一条几乎没有痕迹的荒路。
秦观澜没有多问,策马跟上。
云岫跟在最后,好奇地探头看了看沈剑心的背影,又看了看北面那道沉默的光幕,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问.
她现在对沈师兄的恐惧排在第一位的是九霄雷鸣,第二位是他那副永远猜不透在想什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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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阁。
沈剑心来到北境前都快忘了这三个字。
面前一栋楼阁,飞檐翘角,红木为柱,琉璃作瓦,阁前凿了一方荷池,池中锦鲤游弋,池边种着从江南运来的垂丝海棠。
还未到近前,沈剑心的感知先一步告诉了他那里是什么样子。
围绕着楼阁,嫣然就是一处小型城镇。
以楼阁为核心,沿着山坳的走势向两侧铺开。
石板路、木屋、仓库、马厩、铁匠棚、药材晾晒架,建筑算不上讲究,但布局规整,显然是有人提前规划过的。
城镇外围挖了壕沟,竖了栅栏,每隔百步便有一座了望哨,哨上站着佩刀的黑衣人,气息内敛,最差的也是小宗师境。
三人下马,牵着缰绳步行入镇。
镇子里的人比沈剑心预想的多。
江湖客、商贩、伤兵、运货的脚夫,各色人等穿行在石板路上,虽不热闹,却有一种忙碌而压抑的生气。
空气里混着药材、铁锈和廉价食物的气味。
沈剑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面。
他看到了大量从江南运来的物资。
一辆辆马车停在镇子西侧的仓库区,伙计们正卸货。
药材一筐一筐地往里搬,铁料成捆地码在仓库门口,还有一箱箱封了火漆的不知名矿石,箱子上的标记他认得——那是天枢阁的暗记。
更让他在意的是阵法材料。
灵石粉、朱砂、精铜阵钉、刻了符文的阵砖……这些东西零散地堆在几间仓库里,数量不小,远超一个补给站所需。
这不是在做生意。
沈剑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经过镇子中央一座茶棚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极短的停顿,短到像被石子硌了一下脚。
他感知到了一个气息。
熟悉。
非常熟悉,但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气息在楼阁的方向,不算强,大约也就是宗师的水平,带着一种他见过但一时间说不上来的特征。
就像闻到一种久违的气味,你知道自己闻过,但想不起是在哪里、是什么时候。
沈剑心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改变神情,只是继续往前走,牵着马,像个赶路的书生找地方歇脚。
但他的感知已经牢牢锁定了那个方向。
他开始在记忆里翻找。
对他来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几百年的时光将许多记忆磨成了碎片,有些人的面孔模糊了,有些人的声音忘记了,有些名字想不起来了。
但有些东西刻得太深,磨不掉。
当那个气息的特征与记忆中某根弦对上的一瞬间,沈剑心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苏姚。
在楼阁的暖阁里,藏青窄袖长衫,素银簪挽发。
他记得这个气息。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的气息里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恨意与脆弱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拧成死结的丝线,怎么都解不开。
竟然还是故人。
沈剑心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苏姚。
但仔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
天枢阁举族北迁,苏家的人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想到这里,沈剑心的感知继续往楼阁深处探去,然后遇到了一堵墙。
不是物理上的墙,是某种感知上的遮蔽。
楼阁的核心区域笼罩着一层极厚的……
他说不准那是什么,像是阵法,又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将里面的一切气息都裹在一层纱里,模模糊糊,始终看不清。
他能察觉到那里有人。
但那人被那层纱裹着,气息时隐时现,像是湖底的月亮,伸手一捞就碎了。
就在沈剑心的感知触碰到那层纱的边缘时——
他又察觉到了另一个气息。
这个不用翻记忆,一下就认出来了。
胡广文。
石溪剑宗掌教,胡广文。
上次见面还是在石溪剑宗,胡广文铁青着脸站在大殿里,被他按着剑柄上的剑意压得动弹不得,最后瘫坐在地上,一字一句地求他“正本溯源”。
那时候的胡广文还是大宗师。
而现在,沈剑心感知到的气息已经是天人了。
御空境,不算高,但确确实实是天人。
以天枢阁的做派,拉拢一个天人境的修士并不奇怪,胡广文大概是被安排坐镇这个方向,替天枢阁看场子。
沈剑心收回感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太虚敛息诀运转之下,他的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同一滴水融入河流。
胡广文的天人感知铺展在城镇上空,无差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但从沈剑心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捞到。
就像扫过了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风。
胡广文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在这座城镇里,没有人会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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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虽小,竟然还有客栈。
说是客栈,不过是几间木屋凑成的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了“北望“两个字,笔力谈不上好,但有一股子直愣愣的劲儿。
沈剑心要了两间房,把缰绳交给院子里的伙计。
“休息。”他对秦观澜和云岫说,“要在这儿待段时间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