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云岫的笑声追了一路,到日头偏西时也没消停。
她骑在马上,马尾辫在肩后甩来甩去,嘴就没合拢过,一会儿念叨“我要告诉师姐“。
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编排沈剑心见了师姐该怎么跪搓衣板,越说越来劲,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面骑马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秦观澜跟在旁边,一脸无奈,既不好附和,也不好制止,只能把头偏向另一侧,假装在看风景。
沈剑心策马走在前面,腰背微佝,拢着袖子,由她去说。
他现在的模样确实不像个天人境的剑修,倒像个赶路的书生,青衫洗得发白,面色寡淡,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要打瞌睡。
“沈师兄——”云岫又喊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带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得意劲儿。
“你到了长城上,秦将军要是来找你怎么办呀?你跑还是不跑呀?”
“嗯。”沈剑心应了一声。
“你什么呀!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剑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云岫的笑容还是僵了一瞬,不是被吓的,是某种本能。
就像上次在寂山村外,她被九霄雷鸣劈得头发根根竖起时的那种本能。
“拳法最近有些精进。”
沈剑心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试试?”
他说着,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张,掌心隐隐有一丝极细的电弧跳了一下。
只一下。
连声音都没有,但那股煌煌天威的意念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云岫的感知里。
云岫的马猛地停了。
她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雷劈过的余悸。
九霄雷鸣。
以剑化拳,拳名天威。
云岫的嘴闭上了,闭得严严实实,比贴了封条还紧。
她甚至往后挪了挪,把自己的马藏到秦观澜的马后面,眼神警惕地盯着沈剑心的右手,仿佛那只手随时会变出一道雷来。
秦观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沈剑心收回手,重新拢进袖中。
三匹马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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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人烟越稀。
官道上的车辙印渐渐被荒草吞没,路两旁的土色从黄变灰,再变成一种带着铁锈色的赭红,像是泥土里渗了血。
风也变了味道,带着干燥的腥气,偶尔夹杂一丝极淡的焦糊味,说不清是草木自燃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都是天人境的修为。
以沈剑心如今的境界,别说带两个人,就是连人带马一并扛着飞,也不费什么力气。
他没有飞。
这片地界太敏感了。
北境不比江南,江南的天人境修士屈指可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北境不同,长城以南五百里的游击区里,军帐林立,每一个军帐都至少坐镇一两位天人,有些大的军帐甚至有归一境的强者压阵。
天人御空,感知铺展开来方圆数十里内风吹草动无所遁形。
三个御空飞过去,跟在夜空里点三把火没什么区别,所有军帐的感知都会在同一瞬间扫过来。
杜唯这个名字如今传得满城风雨,持银星刀北上,各军帐放行,但放行不等于不关注。
恰恰相反,太多人在暗中盯着这个“秦将军挑中的夫君“,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货色。
沈剑心不想被人看。
所以他骑马,走官道,绕开人多的地方,遇到军帐的游骑远远便折向荒野,宁可多走半天弯路,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凑近了打量。
太虚敛息诀将他的气息压得极低,低到旁人感知中他与一截路边的枯木桩子无异。
但敛息只能藏气息,藏不了行踪,有心人若刻意追踪,三匹马的痕迹总归是抹不掉的。
少惹麻烦,是北境行走的第一条规矩。
这一日午后,三人翻过一道低矮的丘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荒原铺展到天际线,灰褐色的土地上几乎看不到绿色,只有零星的枯草在风中抖动。
荒原尽头,一道巨大的墙。
不,不能用“墙”来形容。
那是一道连通天地的屏障。
它横亘在荒原的尽头,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上方直入云霄,下方的根脚没入大地,整道屏障泛着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光晕,像是一层被天地灵气凝成的帷幕,将屏障后方的一切彻底隔绝。
看不到长城的砖石,看不到烽火台,看不到任何属于人间的痕迹。
只有那道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光幕,和光幕后方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大地震颤。
秦观澜勒住马,仰头望着那道屏障,沉默了良久。
他从小在蜀山长大,见过云海翻涌,见过剑气冲霄,但从未见过这种尺度的东西。
它不是人造的,至少不是凡人之力能造就的,更像是一种天地法则的具象化,嵌在苍穹与大地之间,沉默而不可撼动。
“那就是北境长城的禁制。”
沈剑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连通天地,贯穿东西。天人境闯不进去,归一境硬闯会被反噬。”
他顿了顿。
“你们师姐就在那后面。”
秦观澜的脊背微微一僵,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云岫也安静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望着那道光幕,眼眶微微泛红。
沈剑心没有在那道屏障前停留太久。
他收回目光,正要催马继续向北,忽然,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极细微的顿挫,细微到秦观澜和云岫都没有察觉。
但沈剑心的感知已经铺展开去,不是往前,不是往北,而是往东偏了一个角度。
他闭上眼。
一路行来,每经过一处山水,他都会将那处地脉的走向、灵气的深浅、地势的起伏默默记在心里。
从天机军帐出发到现在,几百里的路程,他心中已经有了一张堪舆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识海里的,每一处山峦、每一条水脉、每一个灵气汇聚的节点,都清清楚楚。
而现在,那张堪舆图上有一个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