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老阵师苍老的嗓音在虚空中稳稳传开。
“此人虽来路不明,但绝非妖蛮那边的人。”
“以他的金刚无垢体魄,若折在此地,对长城来说少了一份极难得的战力。”
“再打下去他必死无疑,而秦将军恐怕也会受伤。老朽提议,我等联手将二人分开。”
“不行。”
云层之下,那位始终沉默的冷峻剑修忽然出声。
他腰间的窄锋长剑仍在鞘中嗡鸣,嗓音却比剑鸣更沉更冷,“这已经不是问拳了。”
“什么意思?”
“大道之争。”
剑修缓缓道,“说大不大,但说小绝对不小。”
“现在对他们二人而言,没有军帐,没有敌我,没有生死。”
“谁赢了,更进一步;谁输了,那便恐怕永远也追不上对方的武夫修为了。”
“你若是上去拦,便是阻人道途。”
虚空中沉默了一瞬。
另一个金刚境武夫抱臂而立,嗓音粗粝而笃定。
“他说得没错。武夫争道,和修士证道是一回事。”
“阻人证道,不共戴天,让他们打完。”
老阵师默然良久,终究将袖中已凝聚了一半的阵旗缓缓松开了。
如此纯粹的两个纯粹武夫当着他的面争道,他修了大半辈子阵术,见过的天人斗法不计其数,但这样的场面,此生也未必能再见到第二次。
那就看着吧。
旷野中央,沈剑心踉踉跄跄地站在碎石堆中,还没完全站稳。
秦云眉的身影便从高天之上坠了下来,那一拳仿佛拖动了整片夜穹,连那轮悬挂在天顶的明月都被拳势牵引,朝这片废墟倾泻而下。
沈剑心没有闪避,也无力再闪避。
他右臂抬起,拳上隐有雷鸣,九霄雷鸣,依旧是以剑化拳。
煌煌天威,天威不如方才的瀚海,显得些许生疏,但那雷鸣炸响的瞬间,秦云眉被这道极烈的雷罡拳意震得拳势微滞。
也只是微滞。
她的拳依旧砸了下来,将沈剑心连人带雷光一同砸进大地。
地动山摇。
沈剑心仰面倒在碎石中,鲜血沿着他手臂上的裂纹无声渗入身下的焦土。
耳边轰鸣不止,眼前忽明忽暗,连秦云眉的身影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影。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不知第几次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练拳的。
是陈蛮。
当初他体质太弱,承受不住拔剑术的极限爆发。
陈蛮说剑修也要有一副好身板,他便跟着陈蛮学北斗踏罡。
那时候他只想着强身健体,更方便出剑。
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剑修,武夫不过是辅助。
从名剑山庄到蜀山,从天梯到浮屠塔,他所有的苦修、所有的参悟、所有的生死搏杀,都是为了出剑。
为了递出更快的剑、更重的剑、更准的剑。
拳法?
那是搭头。
体魄?
那是承剑的鞘。
但现在呢?
不对。
既然有这条路,既然他一路走来,拳意也在不停地淬炼,不停地攀升,那这条路就不仅仅是承剑的鞘。
它是他的另一条腿,是他身体里另一根脊梁。
以前没想过武夫能走多远,因为以前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现在他遇到了。
大道之上,一人在前,拳高于天。
他的拳头,真的只能如此而已?
秦云眉的铁拳再一次砸在他脑袋上。
这一拳比之前所有攻击都更沉、更重、更不留余地,带着让他彻底跪下的意志。
她爆喝一声:“跪下!”
拳罡炸裂的气浪将废墟周围的碎石全部掀飞,地面被震得嗡嗡作响。
沈剑心的膝盖弯了,脊骨被压得咯吱作响。
但他没有跪。
他的手在碎石中摸索着,抓住了秦云眉的手腕。
秦云眉瞳孔微缩。
他抓住她的那只手,骨裂了,虎口崩裂,每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没有放手,就这么死死地抓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头从泥里重新抬起来。
血污满面,左眼被额角淌下的血糊得只剩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没有灭。
气若悬丝地,他对着她,对着头顶的苍穹,问出了那句话。
“拳……还能不能再高?”
这一问轻得像风,却让老阵师布满褶皱的手指在膝头猛地一颤。
冷峻剑修按在剑柄上的手无声收紧,云层中某位一直沉默的金刚武夫缓缓睁开了眼,眼中精光闪烁。
下一刻,天地汹涌。
沈剑心周身早已枯竭的气血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轰然炸开,破碎的青衫被这股气浪炸成齑粉,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极细极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中透出的不是血,是光。
他体内的所有骨骼在同时发出极低极沉极绵长的铮鸣,宛如金刚怒目,罗汉开眼。
金刚骨成。
天地共鸣没有像秦云眉当年那般从云霄之上降下,而是从内而外,从他每一块碎裂又重铸的骨骼中迸发出来。
这片被秦云眉抽干了灵炁的真空之地,被他自己燃烧的气血重新灌满。
秦云眉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着他脸上那道极细极细的眼缝中透出来的光,眼中的火焰腾地烧到了最烈。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剑心站直了身体。
他松开秦云眉的手腕,浑身浴血,但脊骨笔直。
他开口,嗓音沙哑到极致,但字字铿锵:“我亦金刚骨。”
秦云眉从天上落了下来。
她双脚落地的瞬间,地面齐齐下沉了一寸。
今夜她第一次不再压制自己对天地共鸣的牵引。那股武夫独有的“天地通”不再是一层被她刻意收敛的薄纱,而是如同潮水般漫过整片废墟。
碎石在她脚边微微颤抖,空气中的微尘仿佛失去了重量,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她身上的拳意比方才更加凝练,更加沉厚,不再是见猎心喜的试探,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金刚骨巅峰。
沈剑心站在她对面的碎石中,浑身浴血,骨裂未愈,但眼中那团光越来越亮。
两人隔着数十丈,气机却已经撞在一起,空气中发出极细微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