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老阵师布满褶皱的手指无声攥紧,眼中倒映着废墟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在秦云眉如此压迫之下,此人竟还能破境。
他修了大半辈子阵术,见过的修士破境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被打得浑身骨骼寸裂、意识模糊之际,仅凭一句“拳还能不能再高”便能牵动天地共鸣。
金刚骨的破境没有天人那般天地异象与灵炁倒灌,全靠武夫自身的气血与拳意在绝境中燃烧到极致。
而眼前这场面,已经足够让在场所有天人终生难忘。
夜幕之上,繁星点点。
下一刹那,一道极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晴朗的夜空。
不是从云层中劈下来的,是从沈剑心右臂上炸开的。
他的拳上缠满了电光,细密的电弧在指节间跳跃,将他半边身子映得忽明忽暗。
九霄雷鸣,化拳为招。
拳名——天威。
电弧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在碎石间跳跃穿梭,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所过之处碎石尽数焦黑。
秦云眉抬起右臂,一拳挥出。
她的拳意从来不需要花哨的异象衬托,但此刻她不再压制的天地共鸣却让这一拳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拳罡破空的瞬间,空气中竟浮现出无数极淡的虚影,如同千军万马从天际冲杀而下。
拳名为——天兵。
天威对天兵。
电闪雷鸣撞上杀声震天。
两股拳意在废墟正中央轰然相撞,炸开的拳罡将周围数十丈内的碎石全部掀飞。
电弧在虚影间乱窜,虚影在电弧中不断崩碎又不断重聚。
整片旷野被照得如同白昼,寨墙上的兵卒被这股拳意余波震得连连后退,老阵师的防御阵法被激得自动运转,光罩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
天威被击溃了。
沈剑心的拳意确实比方才更强,天威煌煌,但面对千军万马的天兵,他仍是稍逊一筹。
拳意碎片在夜空中化作漫天细碎的电光消散,他的身形被秦云眉的拳罡震得连退数步。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被轰飞。
他只是退了。
然后站稳。
双掌自胸前缓缓推开,指尖划过的轨迹引动。
斗转星移。
这一次不再是牵引,而是逆转。
秦云眉的天兵拳意被他双掌间无形的旋涡裹挟着,如同千军万马冲入了一片无法挣脱的沼泽,方向开始偏转。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方才她还能以力破巧,将斗转星移直接震碎。
但这一次不同,沈剑心的拳意在她反复锤炼下已经臻至金刚骨,斗转星移不再脆弱。
她自己的天兵拳意,被他的旋涡裹挟着,朝她自己反噬而回。
秦云眉抬起左臂,一拳将自己反噬的天兵打散。
两股同源的拳意在她身前炸开,她纹丝未动。
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左臂,面前已经涌起了另一片海。
无穷无尽的海啸从沈剑心双掌之间铺天盖地而来,瀚海连天。
一层接一层,一浪压一浪,永无止境。
这次的海,比方才更加沉,更加广,更加不可阻挡。
寨墙上,陆宁揉了揉眼睛。
方才是她觉得秦云眉不可能败。
但此刻看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拳意汪洋,看着自家将军被天威、斗转星移、瀚海连天这三招接连冲击,她心中那座从未动摇过的铁塔,竟出现了极细微的晃动。
“此人到底是谁?”
一个天人修士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杜唯这个名字从未听说过。南疆那边若有这般人物,绝不可能籍籍无名。恐怕是假身份。”
另一个声音接道:“假身份不可能。魏叙那边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只要有根脚,绝对能查出来。此人能拿到军帐的调令,身份应该是真的,但修为不对,他隐藏得太深了。”
“管他是谁。”
那个始终沉默的冷峻剑修忽然开口,嗓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极淡极克制的欣赏。
“拳术正大光明,不是宵小之辈。”
“能跟秦云眉打到这个地步,这场问拳足够精彩了。”
又有声音叹息一声:“可惜了秦将军,金刚骨巅峰,还是差了一线。”
“五脏神太难了。不是她不够强,是那道门槛……”
瀚海的最后一层浪头被秦云眉一拳砸碎。
她的右拳上终于出现了今夜第一道伤口。
极细极浅,在虎口位置,只是破了皮,渗出一丝极淡的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还在重新凝聚拳意的对手。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抿,方才那道伤口渗出的血恰好落在唇上,像是涂了一层极淡的胭脂。
她今夜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眼睛,也是今夜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居高临下的碾压,不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而是一种极认真极平和的询问。
仿佛她真的想知道,他的拳到底还能走到哪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这样?”她问。
沈剑心扯下身上最后一条还算完整的布条,将裂开的虎口紧紧缠住,抬眼与她平视:“不能再高了?”
两人言语上都在针锋相对。
一个问你的拳还是这样。
一个答你的拳难道不能再高。
他们彼此都清楚,他问的不是她的境界,而是她的拳还能不能更高。
她问的也不是他的境界,而是他的拳还能不能走得更远。
这是只有两个在拳道上走到极远极远处的人才能互相提出的质问。
秦云眉忽然笑了。
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那抹极淡极轻的笑容如同冰面上忽然化开的一小片春水,转瞬即逝。
寨墙上的陆宁瞪大眼睛,再次揉了揉眼。
她跟了秦云眉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自家将军在战场上笑。
是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秦云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看着沈剑心,一字一顿道:“拳硬的我见过很多。嘴硬的也见过很多。”
“你的拳不软——但嘴比拳更硬。天下第一嘴硬,生平罕见。”
沈剑心不假思索:“那就让秦将军见识见识,我有多硬。”
话音落地,他已经雷动奔涌地冲了出去。
寨墙上,一个天人修士的嘴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
他旁边的另一位天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金刚境武夫的听力好得很,这个距离,这种音量,对他们来说跟贴在耳边说话没什么区别。
打成这样,浑身骨骼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还有功夫说这种话,也真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