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没想过输,不是狂妄,是在这一刻他真的只想知道,自己如果在秦云眉面前创出一拳会是什么样子。
既然北斗踏罡都已经无效,那我便自创新拳。
他从碎石中站起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识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拳法,是剑。
沧浪分水的巧劲,惊涛拍岸的连绵,瀚海同悲的浩瀚。
洛温水教他这三剑,他用了无数个日夜。
剑意早已刻入骨髓,但此刻他手中没有剑。
他睁眼,双手缓缓推出。
化剑为拳。
一股极沉极广极浩渺的拳意从他双掌之间铺展开来,不再是崩山的刚猛,不再是问鼎的厚重,不再是斗转星移的巧劲。
是海。
无穷无尽的海啸从这片旷野上凭空涌起,不是水,不是浪,是拳。
每一道浪头都是一道拳罡,每一层波涛都是一重拳意,接连天地,翻滚不休,永无止境。
远处云层中,那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剑修忽然伸手按住了剑柄。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由纯粹拳意凝聚而成的汪洋大海,这是剑法。
这分明是剑法!
可这人手中没有剑,这剑意却在以拳法的形式铺展开来,这需要对剑道和拳道都有极其深刻的领悟才能做到。
老阵师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悬浮在身周的阵盘微微震颤。
他先是看到了海,然后忽然在海面下感受到了些微不同寻常的波动。
那是剑意,不是一把剑,而是千百道被重新打散融汇之后渗进拳罡最深处的剑意。
将剑意转化为拳意,不对,是把剑意和拳意硬生生糅合在一起,这个人其实是在用自己的肉身做熔炉。
秦云眉轻咦一声。
这是沈剑心今晚第一次让她感到意外。
她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拳意汪洋,看着那层层叠叠永无尽头般的拳罡,眼中那团见猎心喜的火焰腾地烧得更旺。
她的拳架首次拉开,不再像之前那样站在原地等待沈剑心攻来,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她选择对攻。
两人的身影纠缠着越打越高,从地面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到云层之下。
漫天星辰成了他们的背景,轰鸣的拳音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营地里那些修为稍低的兵卒纷纷捂住耳朵,脸色苍白地往后退,那股音浪穿过耳膜砸在心头上,让人胸闷欲呕。
老阵师眉头一皱,双手连弹,数道防御阵术层层铺开,将营地和寨墙笼罩其中。
拳对拳,胸对胸。
秦云眉一拳砸在沈剑心胸口,沈剑心便在同一瞬间以同样的角度砸在她胸口。
两人都是金刚境的纯粹武夫,这一刻根本没有什么男女之分,没有将军与书生,没有前辈与晚辈,只有两个在拳道之上殊死争锋的武夫。
沈剑心的拳意越来越快,浑身气血蒸腾如炉,那瀚海拳术在他手中越打越熟,越打越烈。
但秦云眉的拳头更重,每一下都砸得他手臂发麻,砸得他胸口闷响,砸得他嘴角新血覆旧血。
而他只能以更快的拳去回应,以更猛的浪去覆盖。
秦云眉越打越是异彩连连,她在拳罡炸裂的间隙中低头看着沈剑心,声音穿透了漫天拳意,落到他耳中:“还有没有!”
沈剑心知道她在问什么,还有什么拳法,还有什么招式,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尽管使出来。
他使出来了。
但是不够。
秦云眉的拳再一次砸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如同流星般轰飞出去,撞穿了旷野边缘一座矮山的山腹。
烟尘碎石冲天而起,弥漫了半片夜空。
秦云眉的身形瞬间追至,悬停在烟尘上方,低头看着那片缓缓散去的灰雾。
烟尘中,一个佝偻的人影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沈剑心摇摇欲坠,身上的青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布满青紫瘀痕的皮肤,金刚无垢的琉璃光在他周身急剧流转,拼命修复着那些被拳劲撕裂的伤口,但修复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受伤的速度。
他抬起头。
秦云眉高悬于天,素白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他,眼中的火焰依旧炽烈,但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接下来,我全力出手。”
“你的拳太杂,太轻,太小。”
“不过尔尔,趁早认输,我留你一命。”
她在打压他的心性,要让他在最后关头自己认输。
沈剑心满身血色,抬头看着那轮明月之下那个举世无双的女子武夫,咧嘴笑了一下。
他说:“秦将军,你是女子。”
“我倒是不好意思占了你便宜。”
秦云眉一愣,什么意思。
沈剑心也是攻心。
他想说你一个女子练到这个境界不容易,以此动摇她的战意。
秦云眉罕见地愠怒,想起方才两人拳对拳、胸对胸时那些落在隐秘部位的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登徒子!”
这回轮到沈剑心愣住了。
我不是那意思啊。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秦云眉的拳已经到了。
那是她动了真怒的一拳,比之前所有攻击都更沉、更猛、更不讲道理。
拳罡破空时带起的啸音尖锐得像是要把天都撕开一道口子,拳未至,拳压已经将他脚下那片废墟压得齐齐下沉了数寸。
沈剑心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硬接了这毁天灭地的一拳。
骨裂声在轰鸣的拳音中极轻极脆地响了一下,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砸进更远处的山壁中。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肋骨断了两根,左前臂骨裂,嘴角的血终于从细线变成了溪流,沿着下颌滴落在胸口的破布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咬着牙重新站起身,眼中那团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拳意重新燃了起来。
那就继续。
远处,老阵师收回望向战场中央的目光,布满褶皱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握紧。
这个陌生的男子从第一拳起就落在下风,拳架被打散了多少次,又重新站起来多少次。
他挨的每一拳他都看在眼里,秦云眉没有丝毫留手,金刚骨的拳劲砸在金刚无垢的体魄上,每一次闷响都像是铁锤砸在烧红的铁胚上。
现在已经不是“落在下风”了,是强弩之末,是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