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军帐,远处。
那几个以感知观战的天人修士在虚空中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他们是术道中人,此刻面对这种纯粹的武夫交锋,反而最能感受到那股不同于剑气轰鸣的压迫力。
剑修交锋,剑意纵横,避实击虚,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
而武夫对决没有任何取巧之处。每一拳都在砸碎对方的拳意、对方的体魄、对方的气势,拳拳到肉。
剑修输了还有可能活,但武夫,败者粉身碎骨。
若没有秦云眉在场,寻常金刚境对上这个青衫年轻人,怕是撑不过三十拳。
大战还在继续。
沈剑心不知道自己已经轰出了多少拳。
他只知道自己的拳意从未像此刻这般酣畅淋漓。
崩山、问鼎、翻天、立地通天,所有的拳招都融成了一股不必去思考的本能,拳出如风,身形如龙。
然后他再次被秦云眉一拳轰进了地底。
这一次的拳比之前所有攻击都更沉,他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入地下,连带着方圆数丈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
这次,秦云眉没有等。
她抬起右脚,一脚踏在地上。
这一踏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将金刚骨的蛮横力道贯入大地。
整个地面以她脚下为中心猛地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至百丈之外,那座废弃村落的残垣断壁在这股震动中同时坍塌。
沈剑心被这股霸道的力道从地底反震出来,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控制。
秦云眉的身形出现在他面前,右拳砸在他的额头上。
这一拳砸得很实。
沈剑心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好几堵残墙才停下来。
他躺在碎石堆里,嘴角溢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金刚无垢的体魄在这一拳之下终于出现了裂痕,虽然只是极细微的,但终究是流血了。
他从碎石堆里站起来,身上的青衫已经狼狈不堪,袖口全碎,胸口和后背有好几处被拳劲撕裂的破口。
他用还算完好的手背抹掉嘴角那丝血迹,抬眼看向秦云眉。
秦云眉依旧站在原地,素白的衣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沾上。
她没有追来,也没有开口嘲讽。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认真极专注的等待。
沈剑心深吸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被砸得发麻的下颌,骨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果然厉害。
方才那一拳若换作寻常金刚无垢武夫,脑袋早就被砸碎了,但秦云眉没有收力,不是没有收力,是她的拳足够强,强到能打破他的金刚无垢体魄,却不需要收力,因为他接得住。
“再来!”沈剑心暴喝。
气血再次攀升,拳意再次凝聚。
寨墙上,陆宁望着那道从碎石堆里再次站起、再次朝自家将军冲过去的青衫身影,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此刻由衷感叹的是,这家伙好猛!
旷野上空,又有数道天人境的感知无声地交织。
这些感知来自不同方向,有的远在数座军帐之外,有的就悬在军营上空的云层中,但此刻不约而同地汇聚在这片被抽干了所有灵炁的纯粹武夫战场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阵师盘坐在军帐深处,身周悬浮着数枚缓缓旋转的阵盘。
他缓缓睁开眼,将一道心神传音递向了不远处另一位悬空而立的剑修。
那剑修负手立于云层之下,腰间一柄窄锋长剑尚未出鞘,但剑意已在鞘中微微嗡鸣。
他在此地观战已有些时候,从头到尾目睹了那个青衫书生被秦云眉一拳一拳砸进地底,又一次一次从碎石中爬出来。
老阵师问他对上此人有几分胜算。
剑修沉默了片刻,以心神回应的只有两个字。
没有。
老阵师又问若是正面对上他能撑几拳。
这一次,剑修没有回应。
云层中只剩下风穿过剑鞘发出的极细极轻的呜咽。
老阵师收回心神,心中感叹。
他修的是阵术,不善正面搏杀,但眼力还在。
若给他十足的准备时间,他或许能以层层阵法将此人困住,但也只是困住。
看此人方才硬接秦云眉那么多记重拳仍能毫发无伤,不,已经受伤了,嘴角有血,双臂青紫,但呼吸未乱,气血未散,拳意未减。
此人的体魄之强横远超同境。
破开他布下的层层术式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老阵师也只是感叹而已。
他没有出手的打算,也没有提前布下任何专门针对此人的阵法。
因为他很清楚,秦云眉根本不可能输。
这场武夫之间再纯粹不过的对决,从一开始秦云眉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除了境界上的压制,还有一点。
秦云眉在这片天地上与妖蛮厮杀多年,千锤百炼,这片天地冥冥之间也会倾向于她。
类似修士天人玄相境界才能触及的天地通,却又不完全等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只有武夫才能体悟的某种共鸣,不是借用天地之力,不是施展任何术法,而是天地本身对武夫的气血与拳意产生了回应。
秦云眉从未刻意展开这种共鸣,她甚至在有意识地压制它,不愿靠着天地的倾斜来赢得这场她期待的对决。
她要的是一场纯粹的胜负,是两个武夫之间最本真的问拳,谁更高,谁更强,谁来证明。
沈剑心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他一次又一次被秦云眉的拳砸进地底的间隙里,他感知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共鸣,像一层极薄的纱,笼在秦云眉周身。
她没有掀开这层纱,他也知道,一旦她掀开了,这场问拳便真的结束了。
但他没有因此感到庆幸,反而更加明白眼前这个对手的可怕,她压着自己的上限跟他打,他仍然打不过。
他将北斗踏罡从头到尾打完了一遍。
崩山、问鼎、翻天、立地通天,所有的拳招都试过了,所有的拳意都倾泻过了,他甚至连像样的一拳都没能打到秦云眉身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招可出。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试过了所有招式,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所学的所有拳法对眼前这个人都没有丝毫效果,正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以纯粹的武夫修为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他的好胜心才被磨得更利。
有人拳高于天,但他的拳未必就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