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睁开眼，将手中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不远处，孙威正从一片矮树丛后面钻出来，怀里抱着他那柄重剑，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显然又趁休整的功夫偷偷找地方练了几剑。
还没等孙威走到近前，马爷便从另一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大步朝孙威走去。
他手里提着一柄九环刀，刀背上九个铜环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马爷把刀往地上一拄，下巴微扬：“孙老鼠，闲着也是闲着，咱俩练练。”
孙威本能地堆起笑脸，双手在身前摆了摆：“马爷说笑了，我这两下三脚猫功夫，哪是您对手。”
“刚才练剑您也看见了，连刨地都刨不利索。”
马爷没有接他的茬。
九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背上的铜环碰撞出一串脆响：“怎么，不敢？”
周围几个歇息的兵卒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有人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孙威脸上那副笑容还挂着，但笑意已经不往眼里走了。
他再怎么低姿态，人也有三分火气。
他沉默了两息，弯腰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还朝着地面，声音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子：“那就点到为止。还请马爷手下留情。”
马爷咧嘴一笑，九环刀带着一股劲风便劈了过来。
他的刀法是实打实的战场路数，没有什么花哨的虚招，每一刀都劈得又沉又狠，刀背上的铜环在挥动中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孙威没有硬接，仗着身形灵活连连后退，重剑横在身前只是格挡。
他的重剑本就比寻常单刀沉得多，每一次格挡都震得马爷虎口发麻。
几个回合下来，马爷的刀势越来越快，刀路中渐渐带上了几分火气。
孙威一边退一边看着马爷的步法，忽然觉得对方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慢了几分。
不对，不是对方慢了，是他自己的眼睛看得更清了。
他想起之前在山谷幻境中劈出的那一剑，想起杜唯帮他拆解时说的那句“让力从肩膀往下走，别光用手腕”。
马爷又是一刀劈来，孙威没有再退，脚下一沉，手腕微转，重剑以一个极其朴素的斜劈迎了上去。
剑锋撞上刀身，铜环哗啦一阵乱响，九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插在数丈外的泥地里。
马爷站在原地，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
周围几个兵卒齐齐愣住了。
孙威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把重剑拄在地上，双手抱拳，弯腰的姿态比方才更低了三分：“侥幸，侥幸。马爷手滑了，这不算数。”
马爷面色难看，盯着地上那柄还在微微晃动的九环刀，又抬头看了看孙威那张依旧堆着笑容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弯腰拔出九环刀，插回背上刀鞘，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开。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底那份轻蔑终究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号令：休整结束，继续启程。
沈剑心将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周围景色随着路程推进悄然变化。
两侧丘陵逐渐低矮，裸露出大片被烧过的焦黑树桩和倒塌的石墙。
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村落。
村口的牌坊被烧塌了一半，剩下一根立柱孤零零地立在风里，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手印。
村中的房屋大多被焚毁，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见几件被遗弃的破烂家什。
有几座石墙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风挡雨，但屋顶早被烧穿了，只留下几根焦黑的椽子。
沈剑心走在队伍最末尾，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队伍后方和两侧的丘陵。
他发现了数道极细微的气息正在跟着队伍移动，其中几道竟然颇为熟悉，侯青与孟擎。
沈剑心微微皱眉。
除了他们之外，在更远的山脊线上还有数道更加隐蔽的妖蛮气息，正如同耐心的毒蛇般远远缀着队伍。
侯青和孟擎似乎并未察觉那些妖蛮的存在，但那些妖蛮显然也没有发现他们。
沈剑心收回目光，心中困惑愈深。
他一边走一边将感知铺展开去，脚下的地势、四周的山形、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灵气流向，所有信息在他识海中逐渐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这里和秦观澜他们埋下碎片的那座山谷有着同样的山水格局。
一地山水汇聚的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枚貌不惊人的碎片若是在这样的节点上被引爆，威力将成倍增长，不仅能将方圆数十里夷为平地，更能将整条山水脉络从根基上摧毁。
沈剑心微微皱眉，心中的某个猜测隐隐成形，却觉得有些荒谬。
队伍在村落中央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上停下。
那位天人境修士站在空场正中，放出感知，很快便确定了山水节点的位置，下达了和何将军一模一样的指令，先挖坑，就在那片空场正下方。
作为随行的江湖人，沈剑心和孙威本就是被调来干这些活的。
两人各自领了一把铁锹，站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孙威一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认真。
“杜老弟，我跟你说个事。”
沈剑心把铁锹往土里一插，等着他往下说。“我这心里头不太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儿。”
孙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周围的挖土声盖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在山谷幻境里也是这种感觉，右眼皮一直跳，心跳得发慌，然后那些东西就来了。”
沈剑心看了他一眼。
这种预感或许是某种极微弱的天赋，对周围环境变化的察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孙威能在这片战场上活到现在，靠的绝不只是运气和跑得快。
“孙老哥既然这么说了，那多半是真的不对劲。”
沈剑心把铁锹踩进土里，声音温和如常。
“这活不好干，挖深了说不定还真能挖出点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