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没理会那些目光,领着沈剑心在营地边缘找了顶空闲的帐篷。
帐篷不大,刚好塞下两张行军铺,帐布上有几个补丁,但至少能遮风。
他把包袱往铺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要去用这次送堪舆图的军功换一把趁手的铁剑。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剑了,上次在山谷幻境里劈出那一刀之后总觉得不对劲,心里那团念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发了芽,不拿把剑回去压一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剑心点了点头,道:“最好重一些的。重剑劈砍起来有力气,杀敌也好用一些。”
孙威愣了一瞬,觉得这书生看着文弱,说出来的话倒挺实在,便转身出了帐篷。
沈剑心没有待在帐篷里。
他走出帐门,在营地边缘慢慢踱步,目光不经意地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篝火旁有人在大口喝酒,有人靠在树干上磨刀,有人躺在草堆上呼呼大睡。
沈剑心的目光看向其中一人。
那个呼呼大睡的人腰间系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天枢阁。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光着膀子在击打木桩练功的汉子腰间也挂着同样的腰牌。
再移开,一个蹲在石头上磨剑的年轻人,腰间同样挂着天枢阁的腰牌。
这三个字已经许久未听过,差点忘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心里记下了每一张挂着腰牌的脸。
不消片刻,孙威抱着一把剑回来了。
剑身比寻常铁剑宽了近一半,厚度多出好几层,背脊上有一道极淡的淬火纹路,分量十足。
他抱着这把重剑走进帐篷时脸上一扫方才被嘲笑的窝囊,压低声音对沈剑心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前不久自己“领悟”的那个剑招。
那招数实在奇怪,明明只劈出去过一次,却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闭上眼就能看见每一道剑锋的轨迹。
沈剑心没有接他这个话头,只是压低声音,把方才看到天枢阁腰牌的事问了出来。
孙威“嗨”了一声,把重剑靠在铺边,开始给他讲。
江南的天枢阁不知什么时候把大量的人力和财力都搬到了北境,在各处重要营地都设了自己的据点,只要凭一颗妖蛮的人头就能换到一块腰牌。
凭这块腰牌能在天枢阁的营地里换到各种补给,食物、药品、武器,什么都有。
对江湖人比对军帐还要优待,重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天枢阁会想尽办法把人救回来,甚至安排送回南岸。
如今军帐的后勤线和天枢阁的补给线早已搅在了一起,那些从前在江南传得风言风语的事,在北境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地方,根本没人会计较。
孙威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补了几句。
说他们俩这次送的那份堪舆图,听说就是天枢阁提供给军帐的,里头标注的东西似乎事关重大。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最近天威军帐这边调动明显频繁了许多,好几个大宗师级别的好手都被派了出去,方向各不相同,像是在为同一件事铺路。
不知为何,总感觉要改变战局了,说不定能一举击溃那些北边的妖蛮。
沈剑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是夜。
营地外一道矮坡的背面,孙威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双手握着那柄新换的重剑,一剑一剑地劈出去。
他的姿势很笨,剑路也不成章法,劈出去的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刚学剑的蒙童在胡乱挥舞。
但他没有停。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握剑的手背上,又被剑柄上的麻绳吸走。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沈剑心盘膝坐在帐篷内,心神只是极淡极轻地往那片矮坡的方向扫了一下,便收了回来。
练得不错。
他闭上眼,浮屠的虚无混沌在识海中铺展开来。
这片混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无尽的白。
浮屠剑安静地悬在他身侧,剑格上九层塔纹皆已亮起。
他透过浮屠的共鸣,看见了千里之外的另一片画面。
秦观澜和云岫已经抵达了那座天机军帐。
云岫正站在营门口,叉着腰跟守门的士卒理论什么,声音隔着太远传不过来,但看那小校被她问得连连后退的样子,大概又在摆她那副“我是大侠”的派头。
秦观澜安静地站在她身后,背上依旧背着那只用粗布裹着的长条剑匣。
他们身后还跟着那几个被云岫救下的江湖客。
那个话最多的使双刀汉子正仰头喝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沉默寡言的老剑客抱着剑走在队伍最后,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小宗师境界的领队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
秦观澜向天机军帐的统领提交了任务文书,那位消瘦的中年将领何将军将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客气的笑容。
语气温和,态度诚恳,请秦少侠务必留下。
正好最近有极为重要的任务需要押运,人手紧缺,希望能借助秦少侠和云岫姑娘的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观澜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云岫一眼。
云岫正踮着脚往军帐里头张望,显然对这座从未见过的天罡军帐充满了好奇。
沈剑心的神识从浮屠塔中退出来,睁开眼。
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孙威挥剑时那柄重剑划破空气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他坐在行军铺上,将浮屠剑横于膝前,眉间没有多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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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清晨,沈剑心盘膝坐于营帐之内,心神沉入识海。
他在感知伏魔剑。
那柄曾经在他识海中沉睡了许久的本命飞剑,如今正在极遥远的北方。
北境长城那道连通天地的禁制如同一层厚重的帷幕,将他的感知挡在了外面,只能隐约触碰到一丝极淡的共鸣。
伏魔还在,剑意活跃而稳定,没有任何受损的迹象。
李桃庭还好好的。
那丝共鸣虽然模糊,却笃定得如同黑夜里远处的一点灯火。他
收回心神,睁开眼,帐外传来兵卒集结的号角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机军帐,同样的号角声也在清晨的薄雾中响起。
秦观澜和云岫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兵卒列队而立,队伍正中央停着一辆由四匹骡子拉着的板车,车上搁着一只巨大的玄铁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