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校走到沈剑心面前，公事公办地搜了身。
除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和肩上挎着的那个破布包袱之外，这个看起来像极了穷酸教书先生的年轻人身上连一把匕首都没有。
小校微微皱眉，又上下扫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过于单薄的身板上停了一瞬，像是不太明白这人是靠什么在这片战场上活下来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挥手放行，说进去别乱跑，有人领你们去见秦将军。
两人还没走远，身后便传来那小校对旁边同伴嘟囔的声音，话音不算大，但沈剑心的耳力远不止这么远。
那声音一字不漏地钻进他耳朵里：身板瘦得跟鸡仔一样，连把兵器都不带，这是过来采青的？
旁边同伴笑了一声，说别小看人，说不定是深藏不露呢。
小校不以为然，说就那体格藏也藏不了什么。
孙威自然也听到了。
他轻轻用手臂顶了一下沈剑心，压低声音：“别在意，当兵的都这样，嘴上不饶人但没啥坏心思。”
沈剑心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越过寨门内那条石板路，落在军帐主帐上。
两人被领到主帐前，领路的亲卫停在帐门口，示意孙威带着东西进去。
沈剑心不能入内。
他等在帐门外，双手拢在袖中。
帐中那道气息他不需要刻意去感知，便已经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秦云眉。
天威军帐统帅，金刚境第二境，金刚骨。
女子练武本就比男子更难，更何况是金刚境这种纯粹靠打熬体魄、没有半点捷径可走的武夫境界。
之前听孙威说天威军帐的统领是金刚境，他只当是无垢身，今日当面感知才知道是金刚骨。
这已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是真正的百炼成钢。
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帐内，孙威双手将那份用火封封着的羊皮堪舆图呈上。
秦云眉坐在案后，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起那份堪舆图，指尖在火封上一划，拆开只看了一眼，便搁在旁边一堆同样卷着的地图中间。
她抬起头看了孙威一眼，语气平淡：“知道了。下去等着吧，正好最近有事缺人手。去营里休息的地方待着，随时等调令。”
孙威躬身应了，退出帐门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到沈剑心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惶恐：“杜老弟，完了完了，秦将军说要把咱俩留下。”
沈剑心却是目光越过寨墙，落在远处营地西门的方向。
三道身影正各自牵着一匹马翻身上鞍，其中两人已经策马朝西门走去，落在最后的那人正勒住缰绳，转过头，朝军帐主帐这边望了一眼。
那人胡子拉碴，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身上裹着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刀口崩了好几个缺口的旧剑，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混惯了江湖的草莽气。
和沈剑心记忆中那个在名剑山庄擂台上衣袍整洁、剑法严谨的石溪剑宗弟子判若两人。
周澈。
另一位石溪九剑。
他还活着。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营地交错了一瞬。
周澈似乎注意到了军帐门口那个青衫书生正在看他，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皱。
他没有认出这个人是沈剑心，但莫名觉得此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些不舒服。
他更瘦了，更糙了，之前还有几分少年意气的棱角被磨得只剩风霜的刻痕。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沈剑心目送他策马出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翻卷成一小团金色的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活着就好。
又是一件好事。
孙威还在絮絮叨叨：“杜老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没事的，孙老哥。”
沈剑心收回目光，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孙威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觉得这人不是心大，是心太大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领着沈剑心往营地划分给江湖人休息的区域走去。
那是一片用粗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地，帐篷比军帐略小，但数量不少，依着一面避风的矮山层层排开。
帐篷之间燃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不知道是什么肉熬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营地里的人大多带着伤，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额头贴着膏药，有人拄着拐杖从一顶帐篷走到另一顶帐篷。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亮的，像篝火里跳出来的火星。
孙威还没完全踏入营区，便有一个光着膀子、肩上裹着厚厚绷带的汉子从篝火旁站起来，举起手中那只粗陶碗，碗里盛的竟然是酒。
他喝了一碗，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跟旁边的人说这次砍了三颗将蛮的头，痛快，死也死得痛快。
旁边有人笑骂他一碗酒就吹上了，自己来到这边后砍了五颗，也没你这么能嘚瑟。
这里竟然不禁酒。
孙威看着篝火旁那坛子粗劣的高粱烧，鼻头微微动了动，脸上露出几分纠结。
孙威领着沈剑心进了营地，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一个嗓门不小的声音从前头篝火旁传来。
“哟，这不是孙老鼠吗？怎么跑到天威军帐来了？不在北岸好好待着准备跑路，来这儿干嘛？”
说话的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汉子，蹲在篝火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只钻进自家米缸的老鼠。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几声，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孙威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尤其在北岸军帐待了许久的时间。
碰到妖蛮扭头就跑，干苦力偷奸耍滑，见谁都是一张谄媚笑脸。
他自己从来不否认这些事，甚至在士卒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还被人编过顺口溜。
孙威只是笑呵呵地朝那汉子点了点头。
“送堪舆图过来，秦将军说缺人手，就留下了。”
那汉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孙威，落在他身后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身板瘦得跟鸡仔似的，全身上下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站在那里两手空空，倒像是来赶集的。
汉子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里的嫌弃不加掩饰。
在这种地方跟孙威混在一起还连刀剑都不带的人，大概也不是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