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的渡口没有石堤。
胡广文踏上岸时，脚底踩到的不是青石板，而是被血浸透又被践踏了无数遍的淤泥。
渡船在身后卸完了人，船工们头也不回地把缆绳从岸边的木桩上解下来，铁链绞盘嘎嘎响着，船头便调转过去，往南岸返。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多看一眼岸上这群人。
这样的渡船他们每天要往返两趟，送过去的是活人，接回来的有时候也是活人，有时候只是装在麻袋里的尸体。
渭水河的涛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闷、更绵长的轰鸣。
那是北境长城的方向，隔着五百里仍然能听见的风雷血雨。
胡广文站在岸边没有立刻迈步。
他身后是周澜周澈，再往后是六十张他叫不出名字的脸。
渡船靠岸的时候他在船上数过，六十三个。
加上他自己，六十四。
其中修为最高的大宗师有三人。
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独臂刀客和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腰间挂的不是兵器，是一串药囊，从渡船靠岸起就一直在翻看一本破旧的医书，嘴里念念有词。
小宗师有十二个，周澜周澈在其中。
余下的都是一流和二流，最差的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连剑都握不稳，在上船之前还在岸边的石头上吐了一回。
六十三个人站在北岸的淤泥里，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们面前是一片破败的河岸营地，几顶灰褐色的帐篷歪歪斜斜地支在碎石滩上，营地边缘蹲着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正在用破布擦拭一柄卷了刃的刀。
老兵身后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往北延伸进灰蒙蒙的雾气里。
那就是去北境长城的路。
也是去血肉磨盘的路。
胡广文正要迈步，旁边那少年忽然开口了，声音发着颤：“胡……胡前辈，您修为最高，咱们这些人都是没头苍蝇，您能不能替咱们去军帐领任务？”
几个一流武者跟着点头，独臂刀客看了胡广文一眼没说话，那中年妇人仍旧在翻医书。
胡广文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军帐不在河边。
有人在渡口等着领他们去，是个年轻的小将，脸上有道还没结痂的新疤，半边脸肿着，说话却利索。
他领着六十三人穿过河岸营地，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地势渐渐高起来，前方出现了一片用夯土和木栅围起来的营地。
营地不大，但布置得极有章法，栅栏内外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甲士。
栅栏上的木刺削得又尖又利，每一根上面都钉着暗褐色的残痕。
营地中央立着一顶最大的军帐，帐布是灰褐色的，帐顶上插着一面破旧的军旗，旗角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在风中无声地翻卷。
胡广文推开帐门走进去，那年轻官员正坐在案几后面看军报。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个武将。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瘦得能看见腕骨的手臂。
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嘴唇上连血色都淡，说话的间隙总是不自觉地咳嗽。
咳起来的时候用袖子掩住口鼻，声音闷在布衫里发出几下短促的撕裂声，然后他便放下袖子继续翻阅卷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军帐里不止他一个，两侧坐着几位大宗师级别的幕僚，还有两个文士打扮的人在低声核对账目。
但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这个病恹恹的年轻官员在开口。
“胡广文。”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并没有抬头，手指在摊开的卷宗上轻轻敲了一下，“前石溪剑宗掌门。我还以为你会缩在江南一带当你的剑客宗师。”
胡广文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我已不是掌门了，石溪剑宗和我无关。”
“我这里不看你以前是谁，只看你到了这里能干什么。”年轻官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却让胡广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肩膀。
他见过很多上位者的眼神，但这个病秧子的眼神不一样，那不是压迫，不是试探，是比这两样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仿佛在见到你之前就已经把你这辈子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欠过的债全都背了下来。
“这趟六十三个人，大宗师三人，小宗师十二人，余下皆是一流及以下。”
他低头翻了翻桌上一本名册，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胡广文一行人从过江关卡开始的各种细节，显然这一天里已有暗探将每个人都摸了个透。
“你们的家底，我们大致心里有数了。军帐不会白白收人，既然来了，选择了听从调度，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他翻开桌上一卷竹简，上面是军帐的军规，每一条都写得直白。
接了任务必须完成；通敌者、临阵脱逃者军帐共诛；不听调度擅自行事者后果自负，死在路上亦无须上报。
他说到最后一条时，把竹简往胡广文面前推了推。
胡广文没有低头去看，军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默了下来。
年轻官员又咳嗽起来，咳得比方才更重，肩膀在青衫下剧烈起伏，咳完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语气忽然放轻了半分，继续道。
“但我不会让你们白死。每一个听调度的人，军帐都会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活着回来，记功。死了，家里领抚恤。抚恤不多，但总比尸骨凉在野地里强。”
胡广文沉默着没有开口。
年轻官员也不催他，只是拿起另一卷竹简，一边看他一边往下翻，嘴里念着那三个任务的名字。
第一个任务：护送一批珍贵药物前往北境长城，路程最远，沿途渗透进来的妖蛮最多，需要大宗师及以上才能接。
第二个任务：接应一批从苍莽岭方向撤下来的难民，将其安全转移至渭水河渡口，难民人数预估颇多，需要有人带队护持。
第三个任务：探查某片指定区域山水异变，确认是否有妖蛮布置隐秘阵法，危险程度中等，但极耗时间精力，需要心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