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心里本就只装得下一个人,若在这种时候还模棱两可,若在李桃庭面前还对另一个女人的示好含糊其辞。
那便不仅仅是对李桃庭的辜负,更是对自己这颗心的不负责。
他艰难地抬起右臂,手指僵硬地拢在一起,指节上的青紫瘀痕从袖口里露出来,但他还是咬着牙把拳抱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很不标准,却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姿态。
“苏庄主。”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没有半分含糊,“名剑山庄危难之时,沈某出手,是因为该出手,不是图回报。苏家要在这里扎根,要继续铸剑,要去渭水河那边出力,都是好事,沈某全力支持。之后苏家与江湖上的恩怨,沈某既然扛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他把抱拳的双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把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木板用力按下去。
“但沈园这个名字,沈某绝不敢当。这里要么改回名剑山庄,要么叫别的什么都行,唯独不能姓沈。若苏庄主坚持要用沈园,那沈某……”
他停了一下,把措辞在心里过了一遍。
“……只能划清界限。”
话音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没有溅起水花,但涟漪在每个人心里荡开了。
李桃庭眉头轻轻一挑,下颌微微抬起。
她没有看沈剑心,没有看苏青晏,只是目光越过了庄门前那两棵银杏树梢,落在远处山脊上。
脸上分明没什么变化,嘴角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淡极隐约的、几乎称不上得意的得意,像是在说:我赢了。
苏青晏也听见了。
她看着沈剑心那张脸,看着他那双怎么藏都藏不住心思的眼睛,心里没有恼怒,没有失落。
苏青晏很清楚自己的优势,那些身材、容貌、家世、修为之外的东西,那些藏在言语和礼数底下曲径通幽的心思。
她确实从未有过心仪的男子,也从未在情爱这门功课上下过半分功夫,但她毕竟是名剑山庄百年基业的主事人,她太清楚如何把控人心。
只是沈剑心不是那种可以用人心来把控的男子。
没办法。
更喜欢了。
苏青晏微微一笑,直起身来。
那件曳地的青裙随之轻轻颤了一下,像春日湖面被风拂过的一角。
她不再以奴婢自居,双手抱拳,姿态庄重而不失从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坦诚,却依旧温婉得体。
“沈少侠。名剑山庄危难之际,沈少侠一剑斩开烟云,救我苏家于水火。这份恩情,苏家上下铭记于心。”
“是清晏思虑不周,自顾自做了主张,改了庄子名字,又以奴婢自称,说到底是清晏存了私心。若有冒犯,清晏在此赔礼。”
她放下双拳,目光坦然。
“既然沈少侠不喜,那便不叫沈园了。苏家欠沈少侠的,不能因为这些事惹沈少侠不快。这庄子叫什么都行,听你的,你来定。”
沈剑心倒吸一口凉气。
解决了。
他听着是这个意思。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还悬着一根丝没有断。
但眼下来看终究是解决了。
苏青晏侧身让开门口的青石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转身吩咐跟在身后的管事即刻去取匾额,把庄门口那块写着“沈园”二字的木匾摘下来,暂不挂新匾,等沈少侠亲自定名。
“庄内备了茶水点心,沈少侠与李姑娘一路劳顿,先进来歇歇脚。”
她说完便走在前面引路,步伐轻快而不失端庄。
路过李桃庭身侧时微微颔首,李桃庭也微微点头回了一礼。
两人目光再次碰了一下。
这次没有刀光剑影。
一个是坦然承认败了一局的洒脱,另一个是见好就收、不再追击的克制。
李桃庭抬步跨过庄子门槛。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动银杏树梢,也吹动她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下颌微扬的姿态里分明还残留着一丝刚刚赢下一场无声战役的飒然余韵。
苏青晏引着众人往庄内走时,目光不经意地往山下扫了一眼,村口那间旧铁匠铺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烟,在午后的日光里升得笔直。
“鲁师傅今日在铺子里。”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提一件极小的事。
沈剑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中动了一下。
老鲁平时不在这个时辰开炉。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跟着苏青晏跨进了庄园大门。
庄园内已备好了茶水。
正厅不大,布置得却极用心,青砖地面上铺着素色的织毯,案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窗外便是山景,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茶汤表面落下一层碎金。
苏青晏亲自执壶,手腕轻转,茶水注入杯中,半点声响也无。
她今日穿的是一袭青裙,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举手投足间那份端庄从容的气度,是百年世家才能养出来的。“这茶是今年春天山上自己采的,比不得江南的精细,倒也清口。”
苏青晏将茶盏往李桃庭面前轻轻推了推,又给沈剑心递了一杯,
“寂山村地偏,胜在安静。水好,土也好,种什么活什么。村里的人也淳朴,苏家初来乍到那阵子,多亏他们帮衬。是个适合扎根的地方。”
李桃庭端起茶盏,低头看了看茶汤的成色,抿了一口。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放下茶盏时杯底在案几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地方是好地方。不过北边还在打仗,妖蛮不退,哪里都算不上安稳。苏庄主在这里扎根,也要做好准备。”
这话说得平淡,但“做好准备”四个字落在茶面上,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苏青晏微微一笑,也不接这个话茬,转而说起庄内新添了几座锻造炉,专为北境长城那边打制箭头和刀剑,质量虽比不上名剑山庄鼎盛时的水准,但胜在量大,每月能出几百件。
李桃庭便顺着话头说蜀山也有专门的铸剑峰,不过多是剑修自己用,很少往外送。
两人从锻造谈到北境局势,又从北境局势谈回寂山村的天气,语气都温温和和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沈剑心坐在中间,捧着一杯茶,一个字也没插进去。
他倒不是不想说话,是每次刚想开口,话头便被其中一个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两杯茶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微微渗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