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桃庭牵着马走在最边上。
苏微漪说话的时候她没有插嘴,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剑心深吸一口气。
“小五,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这样稀里糊涂。”
他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不像是在跟一个小女孩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旗鼓相当的聪明人把话摊开。
“名剑山庄的事,我既然扛了就不会放下。恩怨我会想办法化解,不是用我的名字压着,是真的一桩一桩去了。苏家的麻烦,我能帮的不会推。”
“但我帮苏家,不是因为他们是名剑山庄,更不图他们什么。沈园这个名字,决不能再叫。”
苏微漪没有反驳。
她低下头,声音依旧轻柔,却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沈大哥说的是。到时候见了苏庄主,与她说就是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了沈剑心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反正我也就是个剑灵。在苏庄主那里说不上话,在沈大哥这里,如今也是说不上话了。”
沈剑心脚步一滞。
这话没法接。
她说得不重,甚至带着笑,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把他方才所有郑重其事的表态都架到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不是笨人,苏微漪这番话里的机锋他听出来了,但他没办法生气,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只是个剑灵,确实在苏清晏那里说不上话,也确实做不了主。
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沈剑心反而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李桃庭仍旧牵着马往前走。
沈剑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征询:我方才的回答,您还满意?
李桃庭不看他,也不吭声。
只是牵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寂山村地处隐蔽,藏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褶皱里。
还没走到村口,便看见对面半山腰上坐落着一座庄园。
没有名剑山庄那般雕梁画栋,但也绝不寒酸,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
大门前铺了一条青石路,路旁移栽了几棵半大的银杏,庄墙外还能隐约听见锻造炉的风箱声,沉稳有力,一声接一声。
沈剑心心中不免惊叹:苏家名剑山庄虽然没了,但百年积累的底子还在,想在这样一处深山里凭空建起一座庄园,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还没走近,庄园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苏清晏比半年前清减了几分,原本就修长的身形如今更显削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眉宇间那股子端庄从容的气度半分未减。
她走到沈剑心面前三步处,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奴婢见过老爷。”
沈剑心后退半步,瞪大眼睛,险些没站稳。
打死他也想不到,苏清晏。名剑山庄庄主,货真价实的天人境,就算家道中落也依旧是江湖上能让一众豪杰趋之若鹜的人物。竟然真的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行奴仆礼,喊他老爷。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来,苏清晏已经侧过身,面向牵马站在沈剑心身后半步的李桃庭,同样屈膝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比方才更加郑重,头微微低了一些,声音依旧平稳而端庄。
“见过主母。”
李桃庭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青裙曳地、礼数周全的女庄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李桃庭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算不上笑,也算不上不笑,只是一种极淡的。
苏青晏屈膝行礼的姿态端正如仪,青衣曳地,鬓边一根素银簪子挽住青丝,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得体。
她喊出那声“主母”之后,便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等着李桃庭回应。
李桃庭没有回应。
她没有点头,没有应声,甚至连一个明确的示意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如常,既不承认也不推辞,仿佛方才那句话是一阵风吹过耳边,不值得专门抬手扇一扇。
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苏青晏也没有移开。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青石路,四周是寂山村午后的鸡鸣犬吠和远处锻造炉隐约的风箱声。
可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糊,失真。
这不是两个女人在对视,这是两柄剑在无声中各自横陈。
一个以退为进,一个以静制动。
一个用最谦卑的姿态划下最精密的边界,一个用最淡漠的神情守住最不可退让的底线。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唇枪舌剑,甚至没有一个人皱眉。
但即便是迟钝如沈剑心,也能察觉到空气中那股针锋相对的微妙意味。
一旁的苏微漪最为轻松。
她站在几步开外,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庄门前那两棵还没长开的银杏树,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又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
至于苏青晏,自从来了寂山村便极少在村中露面。
但再深居简出,也总有人见过。
村子里的婆娘们去溪边洗衣裳时偶尔见过清晨独自游历四周的苏青晏。
虽然只是寻常打扮,但那张脸,那副身段,藏不住。
本就是珠圆玉润的体态,骨架比寻常女子略大一些,却偏偏每一寸都匀称得恰到好处。
穿粗布衣裳挑水的时候手腕露出一截,白得晃眼,连溪边那些平日里话最多的婆娘都看愣了一瞬。
当面自然没人敢说什么,嘴里客客气气喊一声“苏庄主”,但背地里哪个不称赞这位苏庄主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而且还漂亮得不像话,让人见了都不敢站在一起洗漱。
无不夸赞沈大侠好福气,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身份尊贵、连女人看了都挪不开眼的女庄主,怎么偏生就死心塌地地自称奴婢。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们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
沈剑心也想不明白。
但他不需要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