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剑心觉得有些汗流浃背之时。
厅外传来脚步声,管事在门口禀报,说匾额已经摘下来了,请庄主过目。
苏青晏站起身,对李桃庭微微颔首说了句“失陪片刻”,又看了沈剑心一眼,裙摆轻移便出了厅门。
临走时她的目光在李桃庭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极短,含义却清清楚楚,李桃庭读懂了:我有话跟你说,但不是现在。
沈剑心把那口茶灌下去,长出一口气。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李桃庭,她正端着茶盏,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走吧,去铁匠铺看看师父。”
两人出了庄园沿山路往下走。
寂山村午后安静得很,路旁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晒着农获,有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打盹,经过时只抬了抬眼皮。
沈剑心走了几步,偷偷侧眼去看李桃庭。
她走在他身侧,目视前方,刚才在茶会上那股子绵里藏针的劲儿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在路上见过很多次的、带点恼又带点柔的神情。
她显然还在想苏青晏临别时那一眼。
沈剑心胆子也大了些。
他现在手虽然还肿着,但手指头已经能微微动一下了,落星原破境归一那会儿天地反哺灌下来的灵气把他的经脉稳住了,在老货郎那罐子黑糊糊的药膏抹了之后,肿也消了些。
他把右臂往外蹭了蹭,手指笨拙地探过去,去够她的手。
动作实在称不上灵巧,指尖还因为肿胀而微微发颤,拽了好几下都没拽到。
李桃庭的思绪正飘在苏青晏方才那一眼里,被他这笨手笨脚的动静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双肿胀青紫的手,眉头皱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但也就是瞪了一眼。
她把手伸过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笑容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忍着没笑出来的那种,也不是赢了什么之后得意的那种,而是极温柔的、带着几分小心思的、像是有什么话藏在笑容背面没有说出来的那种。
“手好些了么?”她轻声问。
沈剑心猛地一个激灵,后背比方才在茶会上更僵硬。
他完全不理解李桃庭此刻在想什么,她心中确实在较着劲。
苏青晏那位女庄主,虽然从头到尾只跟她说了几句客气话,但每一句都让她清楚这个人对她的威胁。
不是那种会抢走沈剑心的威胁,她对他有信心。
是另一种:在那位苏庄主面前,她不想输。
不是争风吃醋的输赢,是两个女子在心上人面前各自都有不想落了下风的自尊。
所以她方才在茶会上话里藏锋,所以她此刻握住他的手,笑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些都是给某人看的,也是给自己较的劲。
寂山村还是老样子。
几个在巷口晒太阳的老汉见了沈剑心,随口打了声招呼,又往他身后多看了一眼,那个牵着他手、腰间佩剑的黑衣姑娘可真俊,但也只是多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在村子也并没有人知道他是“斩龙人沈大侠”,只是老鲁的小徒弟,铁匠铺里那个打下手的年轻人。
铁匠铺的门半敞着,炉火烧得正旺。
老鲁蹲在门口,正帮村里一个老汉修锄头,铁锤在锄刃上一下一下地敲,火星子溅到他的皮围裙上又弹开。
那老汉站在旁边等着,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今年地里的收成。
“老鲁,你徒弟回来了。”
老汉先看见了沈剑心,又看见他身边的李桃庭,目光直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老鲁压低声音,“乖乖,你徒弟带的这姑娘——”
他没说完,只是用力拍了老鲁的肩膀一下,表情像是在说“你家这小子有出息”。
然后接过修好的锄头扛在肩上,“我晚点来取剩下的东西。”
走了好几步还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剑心走上前,恭恭敬敬站定。
“师父。”
老鲁把铁锤搁在铁砧上,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和平时检查沈剑心刚打好的铁剑时差不多:“差点砍死陆冥,还只是这样,出乎我的意料。”
老鲁又看向李桃庭,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点了点头:“桃庭丫头也来了。”
李桃庭执后辈礼,微微躬身,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鲁师父。”
老鲁呵呵笑了两声,连说了两个“好”。
他看看沈剑心,又看看李桃庭,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对刚出炉的铁器,品相不错,火候也够,再多敲几下就能成器。
铁匠铺里安静了片刻。
老鲁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往山腰那座庄园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武夫那种暗藏劲道的步伐,也不是寻常村妇走路的随意。
那步伐轻盈而稳当,踩在碎石路面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青晏的身影从山路拐角处转了出来。她已经换下那件曳地的青裙,穿了一身更利落的藏蓝劲装,但腰间仍束着同色的丝绦,头发也仍用那根素银簪挽着。
她从山路走下来的姿态,不像是来铁匠铺这种粗鄙地方,倒像是去赴一场雅集。
但她偏偏走得很自然,没有任何格格不入的感觉。
“李姑娘。”
她走到铁匠铺门口,微微一笑,“庄园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可以住下。我看时候还早,想请李姑娘随我四处转转,有几处锻造坊是新扩的,李姑娘是蜀山出身,眼界高,正好帮我把把关。”
她又转向老鲁,微微躬身:“鲁师傅,方才让管事送来的那批铁料,您看过了没?合用的话我让人再多进一些。”
老鲁摆了下手:“能用,比上一批好。”
苏青晏点头记下,便又转向李桃庭,目光坦然而诚恳。
李桃庭看着她,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方才在茶会上的截然不同,不是客套,不是话里藏锋,而是一种极干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和气。“好,那就麻烦苏庄主了。”
两人并肩往山路上走去。
苏青晏走在外侧,让李桃庭走在靠山壁的一边,自己踩着碎石路的边缘,姿态从容。
李桃庭步伐依旧利落,黑色劲装在午后的日光下笔直如剑。
两人的背影一个青一个黑,一个端庄一个飒爽,走在山路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