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站在洛先生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他和这位洛先生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在破庙里他躲在暗处，洛温水在外面拔剑。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衫文士以燃尽生命的代价施展瀚海同悲，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继承了洛温水的剑诀，继承了他的剑，以及他并未开口托付的事情——把苏微漪送到江南苏家。
从此他多了一柄叫温水的剑，多了一套沧浪剑诀，多了瀚海同悲与惊涛拍岸。
可以说没有洛温水，就没有后来在龟背岛斩龙的沈剑心，没有在名剑山庄一剑劈开烟云阁的沈剑心，没有在石溪剑宗剑斩方蝉知的沈剑心。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在这座小小的土坟里。
沈剑心微微躬身：“洛先生，人送到了。”
自然没有人回应。
恰有一阵风吹过松林，枝叶沙沙作响，坟冢上新发的草芽轻轻伏下去，又慢慢弹起来。
那片曾在他腰间挂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水剑鞘，在风中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李桃庭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头。
她没见过洛温水，但她见过那柄秋水般的青剑。
此刻风从松林间穿过，草木的低语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临终前坦然的叮咛。
沈剑心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拴马的方向走去。
李桃庭跟在他身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乱葬岗的松林，吹过那座刻着刀痕的青石碑，吹过碑前那束还带着露水的野花。
“沈大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剑心转过身。
松林边缘站着一个身穿粉衣的少女，正微微仰着脸看他。
不过半年未见，那个当初在名剑山庄被他背在背上、藏在舱房里、女扮男装一路护送到江南的小女孩，如今看来竟像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了。
身形抽条了，下巴尖了些，眉眼间那股子古灵精怪的聪明劲却半点没变。
她是剑灵，本就不可以寻常时岁的刻度去丈量。
苏微漪知道总有一天会和沈剑心再见面。
她一直在等。
身为与沈剑心相处最久的剑灵，她在沈剑心踏入乱葬岗的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也知道他一定会来这里。
所以她一早就来了，在洛先生的墓前等她。
苏微漪的目光炙热。
沈剑心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和温和：“你长大了。”
苏微漪走上前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剑心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臂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里方才那股清脆劲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大哥，你的手怎么了？还有哪里伤了？严重不严重？”
她一连问了好几句，语速比方才快了近一倍，迈步走上前，若不是礼数拘着，她几乎要伸手去碰他的手臂。
“想沈大哥了。”她说。
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坦坦荡荡，就是想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寂山村那边还好么？”
苏微漪显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急着说。
她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托沈大哥的福，一切都好。”
她也看到了李桃庭。
之前苏微漪女扮男装跟在沈剑心身边，两人见过面。
只不过这一次，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苏微漪的目光在李桃庭身上停了一瞬，李桃庭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两个都不是寻常人，一个是蜀山天骄，一个是剑灵之身。
尤其是李桃庭，当初便隐隐察觉到苏微漪并非普通孩子。
如今身份，处境截然不同，李桃庭心思更是洞若观火。
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粉衣少女身上那份对沈剑心不该有的情愫，在她眼中几乎无所遁形。
李桃庭眉头轻轻一挑。
面对苏微漪看过来的目光，她似乎根本不在意，不是刻意无视，是真的不在意。
她心中想的不过是四个字：小小剑灵。
三人一马往寂山村的方向走。
苏微漪走在沈剑心身侧，比李桃庭离得更近半步。
没走几步她便主动开口，说苏家来了寂山村之后一直安心铸剑，老鲁留下的铁匠铺如今扩了好几倍，从名剑山庄带出来的铸剑师们日夜赶工，打出来的兵器一批一批地往渭水河那边送。
除了铸剑，族中也有一部分修为达到一流乃至小宗师的子弟主动渡河去了对岸，帮着护送物资、修筑工事。
“沈园也安好。”
苏微漪把话题引到了这里，语气轻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苏庄主说，名剑山庄虽然没了，但苏家能在这里安心扎根，多亏有沈大哥的名号挡着。那些江湖上的仇家，看在沈大哥的面子上，暂时没有来找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剑心脸上掠过，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可恩怨还是在的。”
“恩怨这种东西，不是躲进深山里就能一笔勾销的。族中有些年轻子弟，心里也还压着仇，名剑山庄的仇恨比那些江湖人之多不少，不是每个人都能说放下就放下。”
“短时间内想要抚平这些，绝无可能。”
她的语气依旧轻柔，但字字句句都敲在要害上，“所以还是要靠沈大哥。有沈大哥在，苏家和江湖之间就有了一道缓冲。”
“那些想寻仇的人，看在沈大哥的面子上不敢妄动；苏家这边的人，也因为沈大哥的庇护，不至于被仇恨裹挟着再去做傻事。两边都需要时间。”
“时间久了，总会好起来的。”
这些话每一句都有道理。
不是歪理，是实实在在的道理，苏家现在确实四面楚歌，名剑山庄的血仇未消，江湖上觊觎苏家铸剑术的人不在少数，没了沈剑心的名号压着，寂山村不可能安稳。
沈园这个名字，对外是一种宣告，这里是沈剑心的地方，动之前掂量掂量。
对内也是一种安抚，苏家不是无根浮萍，有人替他们扛着。
这些话句句在理，沈剑心无从反驳。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