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和李桃庭在平阳城只待了一天。
不是不想多歇几日、他的手臂离痊愈还差得远,体内真气与气血的亏空也远未填补回来。
但北边不等人。
李桃庭去买的马。
她牵着一匹栗色牝马回到客栈门口时,沈剑心正站在门口等她。
他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身后。
只有一匹。
李桃庭面无表情道:“只有这一匹了?”
阳城的马市被征得差不多了,好马都被拉去运送军资,剩下来的要么是老马要么是矮脚马,唯一一匹品相尚可的正是李桃庭手里牵着的这匹栗色牝马。
但真相并不妨碍沈剑心的处境,他现在连缰绳都握不住,两根手指拢在一起勉强能夹住筷子,还总在夹到一半时掉下来。
于是官道上的画面便和来时完全反了过来。
栗色牝马踏着碎步走在通往北边的官道上,李桃庭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她依旧穿着那件利落的黑衣劲装,高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步伐不紧不慢。
沈剑心坐在马背上。
他的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掌搁在大腿上,袖口遮住了那些青紫瘀痕,遮不住他浑身上下那股子坐立难安的别扭劲。
他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往前挪一寸又往后挪一寸,膝盖夹一下马腹又松开。
其实到平阳城之前,他就已经愈发忐忑了。
这忐忑不是现在才有的,从踏入幽鹿州地界那天起就开始在心里生根发芽。
随着寂山村越来越近,那什么“沈园”也眼看着就要到了。
白日里他调息完在房间里踱步的工夫都能听见楼下客栈大堂里的议论,说寂山村的沈园如今何等阔气,说名剑山庄的苏家在那深山里扎下了根,不打剑了,专给北境造兵器,每一柄都是上品中的上品。
还说平阳城里好些铁匠铺子都关了门,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下去,沈园出来的兵器质量太高,价格还公道,谁还去寻常铁匠铺买那些粗铁刀剑。
这还是其次。
更要紧的是,那些议论末了总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嬉笑,加一句“听说那位苏庄主,可是自称沈剑心的女婢”,然后桌上便是一阵啧啧称奇。
沈剑心坐在马背上,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他问心无愧。
苏清晏当初在名剑山庄说什么做什么,他事先毫不知情,事后也从未当真。
苏家建沈园、铸兵器、自称女婢,全是苏清晏自己的主张,和他沈剑心没有半分关系。
可是。。。。。。
李桃庭自然也越发清楚,她可以说是毫无反应。
沈剑心确信李桃庭是喜欢自己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便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
她越是什么都不说,沈剑心心里反而越发虚。
明明问心无愧的事,却也害怕。
这两者之间有着极其微妙的区别。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李桃庭牵马的背影,心里第一千次地打好了腹稿,这次回寂山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苏清晏,当着李桃庭的面,把话说清楚。
庄园的名字改回名剑山庄,苏家是独立的铸剑世家,跟他沈剑心划清界限,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她在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地斟酌,怎么才能既不让苏清晏难堪,又让李桃庭知道自己绝无二心。
他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句“桃庭,我跟苏庄主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正在牵马的李桃庭头也没回,忽然开口了。
“怎么,马背上有什么东西,让您这位金刚无垢的沈大侠都坐不住?”
沈剑心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挤出来,李桃庭又补了一句。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伏魔剑的剑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刻。
“还是说,马上要到的地方,让您沈大侠迫不及待?”
沈剑心的脸皱了一下。
不像之前那么苦瓜,他也习惯了。
只是仍旧不知道该如何说,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索性深吸一口气,闭目养神,不说话。
李桃庭回头,瞪着眼睛。
“你现在都懒得跟我说话了是吧?”
沈剑心差点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说话错,不说话也错。
他稳住身形,睁开眼,看着李桃庭那张板得端端正正的脸,心里忽然想通了什么,她不是真的在生气。
她要是真生气,是直接不说话的,任他怎么喊都当他是空气。
现在反而说明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不是气,是较劲。
是在等他哄她。
沈剑心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辩解,没有诉苦,只有一句极简单的关心:“没有,没有。桃庭,你累不累?歇一歇,我可以下来走。”
李桃庭冷哼一声,转回头去不再言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沈剑心注意到了,她转回去之后,牵着缰绳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攥得紧紧的。
脚步也放慢了些,不再是那种带着气劲的快走。
他说对了。
沈剑心悄悄松了口气。
不多久,官道拐进一片稀疏的松林。
这里地势微微起伏,路旁的灌木丛生,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土丘上歪歪斜斜地插着几块风化得面目模糊的旧墓碑。
沈剑心认出了这个地方,乱葬岗。
当初他在这里独自猎杀游魂和怨灵。
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被追杀的洛温水和苏微漪。
那段往事对他来说,比任何剑招都刻得更深。
他叫住了李桃庭:“桃庭,停一停。”
李桃庭勒住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松林深处。
她把缰绳拴在路边一棵老松上,沈剑心从马背上翻下来,动作比上车时利索了几分,手臂虽使不上力,腿脚的功夫还在。
两人穿过几丛矮灌木,绕过几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在一处向阳的小土坡上找到了那座墓。
坟堆不大,却修得整整齐齐。
坟冢上新培的黄土被春雨浇过,冒出细细密密的草芽。
原来的那块临时削的木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凿得方方正正的青石碑。
碑上的字不是毛笔写上去的,而是用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洛温水之墓”。
笔画粗粝,入石三分,看得出刻字的人不是石匠,但每一刀都是用足了力道的。
碑前摆着几个粗陶碟子,有的碟子里还留着半截没烧完的香,有的碟子里搁着几块已经干硬的糕点。
碑脚下一小束不知名的野花,花茎用草叶扎着,花瓣已经蔫了,但还没烂,大约是前几天才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