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货郎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口茶含在嘴里，迟迟没有咽下去。茶碗搁回桌上时，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窗边传来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李桃庭的目光仍旧落在膝上那本话本册子上，指尖捏着页角，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那本册子是她从蜀山带下来的闲书，讲的是前朝一个女剑客独闯山寨的故事，她在路上断断续续看了大半，此刻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的目光在册页上停了许久没有移动，余光落在老货郎那双粗糙的手上，那双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翻书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老货郎抬起眼。
他看向沈剑心，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和方才聊云梦号时那个侃侃而谈的货郎判若两人。
“沈大侠，您可知道渭水河？”
沈剑心点了点头。
平阳城再往北，不过百里便是渭水河。
说是河，却与寻常江河迥异。
水面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水色暗沉如墨，风平浪静时看不出深浅，一旦起风，浪头能掀到数丈高，拍在岸边的礁石上，声如闷雷。
自古以来便是幽鹿州北境的天然屏障，过了渭水，再往前五百里，便是北境长城。
“我知道，但没亲眼见过。”
“那河不好过。”
老货郎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双常年挑担磨出厚茧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上个月跟着一支送药材的商队渡了一趟。渡船从南岸到北岸，顺风顺水也要小半个时辰。”
“船上有个年轻后生，第一次渡河，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敢看第二眼。他说那水底下有东西在动。船老大说那是暗流，他说不像。后来下船的时候，他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停留，只是抬起头看着沈剑心，语气忽然变得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我见过的还只是渭水河。再往前那五百里，我没敢去。北境长城，血肉磨盘，我没见过，但我知道。”
他收拢手指，把那双粗糙的手攥成了拳。
“倒宁愿不赚这些钱。”老货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句话从胸口沉到了丹田，沉到了他本不想说出口的地方。
“再往北去，过了渭水河，沈大侠，我没亲眼见过北境长城，可我见过河那边。过河之后从渡口往北走，一路都是人，不是去打仗的，是逃回来的。拖家带口，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都扔了。他们全被挡在渭水河那边，过不来。”
“为什么过不来？”沈剑心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不让过，是不敢让过。”
老货郎把两只手摊开，那双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从渡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里头或许有妖蛮伪装的细作，之前有个渡口的守卫被混在难民里的妖蛮割了喉，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放人过河了。”
“只能在河那边安置。可那哪叫安置？搭几个棚子，分几碗稀粥，那么多人，根本顾不过来。”
“我见过一个老妇人抱着她的孙子，在粥棚前排队排了整整一天，排到她的时候粥没了。她就那么抱着孩子蹲在路边，也不哭了，就那么蹲着，眼睛看着地上，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是那种会煽情的人，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沉默。
“运过去的物资也经常被抢。”
“藏在难民里的妖蛮细作专门挑夜里下手，捅死护卫偷药材，抢了就跑。”
“护送物资的人越来越少，愿意渡河的商队也越来越少。”
老货郎抬起头看着沈剑心，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也没别的法子。渭水河必须守住。要是让妖蛮过了河，沈大侠，平阳城就没了。再往后，幽鹿州，青瓷镇，三河镇，一路往下，那些您走过的、见过的、帮过的人，全没了。”
沈剑心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叫卖声还在继续，巷子里孩子的追逐声远了又近了，隔壁人家的炊烟还在往窗缝里钻。
这些平阳城里再寻常不过的声音，此刻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桃庭合上了膝上的册子。
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在合上书页的那一刻，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按法，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在对什么东西下了一个无声的决断。
“沈大侠，”老货郎看着他的脸色，忍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这次养好伤，是不是准备过渭水？”
沈剑心点头。
老货郎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他站起来，后退了半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对沈剑心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抱拳礼。
那姿势谈不上标准，和他上次在茶楼里听书时学着江湖客们比划的一模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是江湖人，他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他会抱拳，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抱拳。
“有沈大侠在，一定能多救几个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稳，“我就这点本事，只能跑腿送货。您不一样。”
沈剑心看着老货郎那双粗糙的手还抱在胸前忘了放下，看着他那件短褂肩膀上的补丁。
他没有回礼，不是不想，是手臂做不到。
“您也是。”
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您往渭水河跑了这么多趟，您救的人，不比谁少。”
老货郎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把货物从河这边运到河那边，收钱，交货，再回来。
但沈剑心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货郎，是看一个同行。
一个同样选择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走廊里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
侄子推门进来，额头上一层细汗，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用油纸封着的瓦罐，罐口还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里头的药膏黑糊糊的，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道。
“就是这个！沈大侠您试试，真的管用。”侄子把瓦罐放在桌上，话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搓着手退到叔父身后。
沈剑心看着那罐药膏。
罐子不大，油纸封得仔仔细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他又抬头看着老货郎。
他点了点头：“多谢，二位费心了。”
老货郎见沈剑心收下了，松了口气，摆着手笑道：“沈大侠您太客气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您好好养伤。”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抱了一拳，“沈大侠，保重。”
沈剑心点了点头，手臂垂在身侧，无法还礼。
李桃庭放下书，抱拳，随后与沈剑心一同送二人离开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