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侠，半年没见，你可瘦了不少！”
老货郎一进门便上下打量沈剑心，目光在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看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追问。
他侄子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两包油纸裹的点心，有些拘谨地放在桌上，喊了声“沈大侠”，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嘿嘿笑着搓手。
沈剑心笑着让他们坐。
老货郎叔侄二人坐下，便开始叙旧。
叙旧从云梦号说起，说在平阳城听说云梦号的事情，那一日乌云遮天蔽日，沧溟恶蛟如何恐怖狰狞，后来听说沈大侠不但活着，还斩了恶蛟，他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沈剑心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一直没有打断。
等老货郎说到口干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沈剑心忽然开口：“当初上云梦号，多亏您帮忙买船票。还有上船之后那间清净舱，也是您垫付的银子，我一直没来得及当面谢您。”
老货郎差点被水呛着，放下茶碗连连摆手：“沈大侠千万别这么说！那船票和舱房都是托了朋友的关系，人家没收我钱，我也没花钱，您谢我做什么！”
沈剑心看着他，目光认真。
他当然知道老货郎在说谎。
云梦号那种豪华大船，清净舱的银子不是小数目，托什么朋友能白送？
但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这份心意收下了，就像在青石镇把两颗妖丹放在老道面前时一样，有些账不用算得太清，但有些话必须说出口。
老货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
他的目光又落在沈剑心的手臂上，那两条手臂从进门起就一直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大半，但袖口处还是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瘀痕和结痂的血口。
方才沈剑心点头、说话、甚至只是微微侧身的时候，双臂都不曾动过。
“沈大侠，您这手臂……”
老货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沈剑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动弹不得的手，沉默了几息。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这些事说出来老货郎也听不懂，反而会让他担心。
他想了想，拣了一个老货郎能理解的说法。
“前几天遇到一个埋伏我们的厉害家伙，差点没打赢。后来有人帮忙，才勉强算是打赢了。”
他把受伤的部分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手臂没什么大碍，看着吓人，过几天就能好。”
老货郎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大侠说“厉害的家伙”，那一定是很厉害。
他在平阳城做了大半辈子货郎，见过最厉害的人物是城西那个退隐多年的老捕头，听说当年也是个一流高手。
沈大侠能让他说“厉害”，还“差点没打赢”，老货郎想着最少也应该是老捕头那种任务，不敢往下想了。
再想下去，自己那点江湖经验就不够用了。
但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连忙站起来对沈剑心道：“沈大侠您等等！”
然后转身拍了一下侄子的肩膀，“快去，回咱们住的地方，把我前阵子收来的那个跌打药膏拿来！就是那罐子黑糊糊的，用油纸封着的，别拿错了！”
侄子应了一声，蹬蹬蹬跑出去。
沈剑心赶忙道：“太客气了，真不用~”
“不行不行！”老货郎难得在沈剑心面前板起了脸，“沈大侠您别跟我见外。那药膏是前阵子从一个关中专做金疮药的老郎中手里收来的，我自己用过一回，药效顶好。”
沈剑心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向来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尤其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带着急切的好意。
他看着老货郎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常年挑担而磨出厚茧的手，点了点头：“那就谢谢您了。”
侄子跑远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剑心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转向老货郎。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桃庭坐在窗边，手指轻轻翻着搁在膝上的一本从蜀山带出来的话本册子，心思却不在册子上。
而老货郎自从进来后自然也看到了李桃庭，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被李桃庭即便是静坐着也让人感觉一种疏离感震慑。
更何况还如此好看，老货郎江湖经验，最好别上赶着打招呼。
不过能和沈大侠待在一起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关于李桃庭，老货郎并没有思考太久，因为他注意到另一个事情。
老货郎走江湖走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是他的吃饭本领。
他早就注意到了，沈大侠刚才看他侄子的时候，眼神里有话。
不是有恶意，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考量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沈大侠，”老货郎压低了声音，语气和方才聊家常时截然不同，“刚才您是不是想说什么？”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侄子还没回来，又转回来看着沈剑心，“您放心说。是不是跟我那侄儿有关？”
沈剑心沉默了片刻。
剑心三问时看到的那些幻象又在眼前浮起来，那个打着他的名号开铺子、掺假贩劣、放高利贷、把无辜少女卖入窑子的年轻人。
那不是真实的未来，那是心魔用他最深的恐惧编造出来的噩梦。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既然再见到这个年轻人，他总想问一问。
不是为了求证什么，只是为了安心。
“最近可太平？”沈剑心问，“生意如何？”
老货郎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沈剑心问的是这个。
他以为沈大侠要说什么关于侄子的坏事，心里还揪了一下，那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被他沈大侠撞见了？
“生意嘛……”
老货郎缓过神来，斟酌了一下措辞，“北边战事，货倒是好卖。药材、干粮、布料，什么都缺，进了就能出。我这半年跑了好几趟渭水河，赚得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借喝茶的时间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