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向老翁道了声谢，笨拙地爬上车板。
两条手臂使不上劲，上车的姿势实在不算好看。
李桃庭在他身侧坐下，动作轻巧得像一只落上枝头的鸟。
牛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往东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老翁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牛，也不催。
走了一段，沈剑心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尴尬，李桃庭已经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粮。
她把水囊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几口，她又把干粮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到他嘴里。
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沈剑心也不客气，她递过来他就吃，她喂过来他就喝，配合默契。
老翁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老年人的会心笑意。
“后生，你倒是好福气，找了个好娘子。”
他顿了顿，又问，“手怎么回事？是去平阳城看大夫？”
李桃庭正在把水囊往包袱里收，听见“娘子”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继续收拾包袱，把干粮重新用油纸包好，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沈剑心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反应，胆子便壮了几分。
他嘿嘿一笑，对老翁道：“多谢老丈，我福气是好。手没什么大事，前段时间摔伤了，养个几天就能好。”
李桃庭闻言瞪了他一眼。
但她没有反驳。
老翁没有回头，但从沈剑心的语气里听出了那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只是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年轻人要小心。等手臂好了，可别毛手毛脚的。”
沈剑心应了声是，语气温和。
老翁是个喜欢聊天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他从去年秋天雨水太少说到北边战事吃紧，从战事吃紧说到平阳城的菜价涨了两成，又从菜价涨了两成忽然话锋一转。
“说到北边打仗，后生，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个大侠，叫沈剑心？他可是咱们幽鹿州出去的人。”
沈剑心微微一顿，道：“听过。”
老翁来了劲，把赶牛的鞭子往车辕上轻轻一敲。
“好人物啊！干了不少好事儿。听说在云梦大泽斩过恶蛟，在名剑山庄拆过一个什么擂台。”
“我隔壁那户人家有个在江宁做生意的远亲，回来说起这个沈大侠，说书先生把他的故事编成了话本，茶馆里场场坐满。”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一杯好茶，“了不起。了不起。咱们这破地方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
沈剑心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桃庭坐在他身侧，也没有出声。
老翁讲到他听来的各种靠谱不靠谱的传闻。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老翁絮絮叨叨地讲。
沈剑心和李桃庭并肩坐在堆满蔬果的牛车上，后背靠着硬邦邦的竹筐，头顶是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风从官道两旁的麦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茬的味道。
不知不觉，平阳城的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
沈剑心看着那扇熟悉的城门，忽然有些恍惚。
当初他第一次从寂山村走出来，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这块掉了漆的匾额，觉得这座城好大，大到能装下他所有的野心。
现在他回来了，身边坐着李桃庭，再看这座城门，门还是那扇门，匾还是那块匾，但好像比记忆里小了许多。
不是城变小了，是他走得比以前远了。
牛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沈剑心用勉强能动的手指从腰间摸出银子往老翁手里塞，老翁推了回来，粗糙的手掌把他的手指合拢，语气不容商量：“钱自己拿着，把手臂好好治。这么漂亮的娘子，要是让歹人惦记上，你可护不住。”
沈剑心低头看着老翁那只粗糙的手，点了点头：“是。养好伤，谁要是来抢，就跟他拼命。”
老翁哈哈大笑，扬起鞭子赶着牛车慢悠悠地拐上了另一条岔路。
沈剑心目送牛车走远，还没回过神，腰间软肉便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拧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力道却一点都不含糊。
沈剑心龇牙咧嘴，扭过头，正对上李桃庭那双瞪圆了的眼睛。
“你皮痒是不是。”
沈剑心龇牙咧嘴地喊着疼。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下次还敢。
进了平阳城，沈剑心格外熟悉。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客栈。
两人的身体状况都不适合再赶路，沈剑心的手臂虽然消肿了些，体内真气与气血的亏空仍重；李桃庭的伤虽不算重，但真气消耗极大，也需要静养。
开了两间上房，他在房间里调息片刻，勉强压下经脉中紊乱的真气，便下楼来叫了些吃的。
刚踏入客栈大堂，沈剑心便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人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正抬头往门口看。
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削脸，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滴溜溜地转。
他看见沈剑心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筷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便要喊。
沈剑心比他更快，在他发声之前抢先开口笑道：“好久不见。”
不是别人，正是老货郎的侄子。
当初在三河镇渡口分别，这对叔侄还给自己垫付了上船的房费。
如今在平阳城重逢，算来已是小半年光景。
货郎侄子这才后知后觉，压下激动情绪告诉沈剑心他叔父马上就来。
沈剑心点头，邀请二人去楼上房间一叙。
半年未见，老货郎几乎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还是那双被风霜磨得粗糙的大手，还是那个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爽利性子。
他的侄子倒像是蹿了一截个子，跟在叔父身后进门时，沈剑心差点没认出来。
李桃庭替沈剑心拉开的房门，见是老货郎叔侄，便微微颔首，退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知道这两个人对沈剑心来说是故人，当初在三河镇渡口，正是老货郎帮忙弄到了云梦号的船票，沈剑心和苏微漪才能顺利上船。
这份情谊，沈剑心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