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不知道为何，沈剑心如今的嘴脸让他都觉得有些厌恶。
“到底怎么回事？”沈剑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李野的反应，继续压低声音追问，顺带把心里一直压着的那个疑惑也倒了出来。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蜀山的剑修为什么不去北边？”
李野沉默了两息。
他留下来，本就是为这个原因。
“蜀山天人境以上的剑修，不能踏入北境参与与妖蛮的厮杀。”
李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因为北边的妖蛮也有一座剑庭。”
剑庭。
这两个字从李野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忌惮，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座剑庭是专门针对蜀山而存在的。双方互为牵制，都是杀力极大的存在。一旦蜀山的天人境以上剑修出现在北境战场，剑庭就会立即出手。反过来也是一样。”
李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剑心脸上，“而且那座剑庭有专门针对蜀山的手段。蜀山剑修的剑意越纯粹，被剑庭克制得越厉害。一个同修为的剑庭修士，能和一个蜀山剑修一换一。所以蜀山的人从进入幽鹿州边界开始，就不能再往北半步。”
“我们去了，只会把剑庭也扯进来，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我们，还有防线上那些普通士兵。”
沈剑心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但桃庭是个例外。她之前跌落境界，与蜀山之间那道冥冥中的印记，已经在那时被消磨掉了。如今她重返天人，这一破一立之间，与蜀山的联系并没有恢复~”
李野顿了一下，“这是祖师的手笔。所以剑庭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可以去北边。”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前提是，没有人知道她是李桃庭。一旦剑庭发现蜀山悬剑一脉的嫡传剑修出现在北境，他们会倾巢而动。到那时候，她面对的不是一个陆冥，是比陆冥更了解蜀山剑修弱点、更不惜一切代价的整个剑庭。”
李野说完了。
他看着沈剑心，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用力按在沈剑心的肩膀上。
“蜀山的李桃庭，交给你了。你们要是死在那里，会有人给你们报仇。”
他顿了顿，“但最好，能活着回来。”
沈剑心龇牙咧嘴。
不是被这话感动了，是李野拍的力气实在不小，还用上了几分修为。
那只手按在他本就青紫交错的肩膀上，像是要把这句话也按进他骨头里。
沈剑心怀疑这位大舅子也是在报复他。报复他在蜀山山道上锤的那一拳。
心领神会，不必说破。
至于陆冥，李野说得很简要。
这人和蜀山有极大的仇怨，蜀山如今的处境也有他一份“功劳”。
具体是什么仇怨，他没细说。
沈剑心也没有追问，只是听李野说完最后一句：“你这次虽然没能杀他，但毁了他的修为和肉身，剩下一缕残魂也就是孤魂野鬼。算是给蜀山报了仇。蜀山，欠你一份。”
李野转身准备走，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剑心垂在身侧的双臂。
“你手臂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李野式的平静，“所以别再毛手毛脚。”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低着头眼圈还有些发红的李桃庭猛然扭头。
李野御起扶摇风，一道青色虹光冲天而起，“咻”的一下消失在天际。那速度比来时快得多。
偌大的落星原只剩下两个人。
月光重新铺满了草原，虫鸣重新填满了夜空，方才那场几乎把天都打穿了的大战，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场梦。
沈剑心看着李桃庭，她抬手擦掉嘴角那最后一丝血迹，动作很轻。
“怎么，让我背你？”
她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甚至已经开始打量他那副身板，像是在计算该怎么把他架起来才不至于扯到他手臂上的伤。
那匹黄骠马在方才的战斗中已经僵死在了草原上，马尸静静地躺在远处被剑气削平的草茬中间，鬃毛上还凝着夜露。
沈剑心眨了眨眼睛。
李桃庭看他的表情，以为他还真有这样的意思，正要开口说“你还真想让我背你”，却听沈剑心先开了口。
“你刚才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李桃庭茫然了一瞬。
下一刹那，反应过来了。
月光下她的脸从雪白变成了绯红，那速度比浮屠剑的佛光蔓延得还快。
她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额头，整张脸像是被晚霞泼了一身。
“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她扭头就往平阳城的方向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命。
沈剑心嘿嘿一笑，迈开步子跟上去。
他的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晃悠着，走起路来有些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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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还是高估了自己。
两条手臂的青紫瘀痕看着吓人，但真正要命的是体内几乎被榨干的气血与真气。
金刚无垢的体魄加上破境归一时的天地反哺，护住了他的骨骼与经脉不被剑意彻底碾碎，却护不住更深层的东西，丹田气海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深井，经脉里残余的真气细若游丝，每运转一圈都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心神。
武夫最引以为傲的气血更是亏空得厉害，心跳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下都闷闷的，像是隔着棉花在敲鼓。
还能走路，已经算他命硬。
花了两天时间才走出落星原。
双臂使不上力，走不快是一回事；每走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调息半个时辰，又是另一回事。
李桃庭始终走在他身侧，没有催过他一句，也没有伸手来扶，不是不想扶，是知道这人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有股拗劲，能自己走的路，绝不肯让人架着走。
只是他想让自己背着这种小心思，他自己不开口，李桃庭也绝不会主动让他得逞。
出了落星原，拐上官道，日头正好。
李桃庭远远看见一辆牛车慢悠悠地晃过来，车板上堆着几筐蔬果，赶车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翁，便上前拦下问能不能捎一段路去平阳城。
老翁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沈剑心那双垂在身侧、袖口还渗着血渍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李桃庭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没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车上的竹筐，腾出一块空地，“上来吧，正好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