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昨天到了龟背岛。”带着面具的神秘人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带着一个黑衣女子,两个人,一匹马。”
苏姚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掠过羊皮地图上标注的防线隘口,指尖在一个标记了红圈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你是想在我家门口动手,还是在北境动手?”
男人侧过身,面具后面的目光落在苏姚身上,从脸到肩,从肩到腰,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即将到手的藏品,“我提醒过你,杀他,代价不小。调动整个天枢阁,代价,更大。”
他往前迈了一步。
和上次一样,这一步刚好跨过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苏姚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清冽的,不浓,但挥之不去。
他抬起手,指尖探向苏姚的耳垂,那上面缀着一颗极小的珍珠。
他的手还没碰到那颗珍珠,苏姚已经侧身退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极干脆,没有丝毫迟疑,没有给他留任何面子。
男人挑眉。
那张面具后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缓缓收回。
他并不恼怒,倒是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小丫头,几个月前见到血还会发抖,现在居然敢躲他了。
苏姚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冷淡、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她不得不使用但绝不喜欢的工具。
“等杀了沈剑心,什么都是你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步伐不大却极稳,藏青色的衣袂在门槛上扫过,没有回头。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意味深长。
他伸出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缓缓划过,正是沈剑心从龟背岛离开,来北边的最快路线。
他手指在某处轻轻点点,“呵呵~我何必亲自动手。”
所点之处,赫然就是落星原!
“什么都是我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苏姚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
门闩落下,她才允许自己的胸脯起伏起来。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压抑到几乎要爆开的愤怒,像是一团火被盖在铁板底下,烧不出明火,却把铁板烧得通红。
她走到案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切成碎块。
她蹲下身,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取出那方用云锦包裹的素绢。
展开。
墨线清浅,浓眉大眼。
青衫洗得发白,画工显然不是当面临摹的,是她根据自己记忆中的侧脸,一点一点复现出来的。
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改了无数次,才把他的眼睛画成现在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锐利,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就会觉得踏实的光。
苏姚把素绢平铺在膝上,月光正好落在画中人的脸上。
她久久地看着他,眼中有深入骨髓的仇恨,那种恨意浓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每看一次都让她心底翻起一阵恐惧。
可看着看着,她眼底那层恨意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浮上了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别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画中人的眉心。指甲陷进素绢里。
她缓缓俯下身,把侧脸贴在素绢上,贴着画中人那张始终寂静的脸。
呼吸渐渐平稳。
愤怒也渐渐平息。
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矛盾的松弛。
她每天睡前都要把这个动作重复一遍。
不看这幅画像,她睡不着。
素绢上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略微模糊,是被水渍反复浸润过的痕迹。
她用手指轻轻抹了抹那片模糊,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道伤口。
然后她直起身,把素绢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放回锦盒,盖上盒盖,推进床底暗格。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女子面容平静,眼角的红丝已经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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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江南地界,越往北走,官道上的行人便越稀落。
沈剑心和李桃庭在一处镇甸歇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唯一一家茶馆兼着饭铺,门口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
沈剑心拴了马,和李桃庭进去要了两碗面。面还没端上来,就听见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说话。
“听说了没?北边又死了三个大宗师。”
“大宗师?大宗师能顶什么用。你是没亲眼见过,那些将蛮站起来比城门楼子还高,胳膊比磨盘还粗。”
“剑劈上去,连皮都破不开。上个月南麓隘口那头一个,叫什么来着——反正也是个成名多年的老宗师了,带着几十号徒弟上去,结果碰上个天蛮,那天蛮长了翅膀,从天上一头扎下来,那老宗师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踩成了肉泥。几十号人,跑了三个回来。”“天蛮才多少?三十六个。听说那几个会飞的还不算最邪乎的,有个叫骨朵尔的,用两条腿走路,手里提一根骨头棒子——那棒子是人骨拼的,每一根都是从它杀过的人身上抽出来的。”
“都是畜生。这些东西要是冲破了长城……”
“冲破了也就冲破了,还能怎样?咱们这种人,连当炮灰都嫌腿短。去了北边的兄弟,十个去了,十个都没回来。”
沈剑心的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面上卧着一勺肉酱。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转头问那行商:“这位大哥,三十六天蛮和四十九将蛮,都是些什么来头?”
那行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跑的。
他打量了沈剑心一眼,见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也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便叹了口气道:“小兄弟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是听了说书先生的胡扯,想去北边碰碰运气?”
“老哥劝你一句,趁早回头。北边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妖蛮那东西,说不清是妖魔吃了人,还是人变成了妖魔,总之一个个都是半人半兽的怪物。”
“将蛮四十九个,个个都是大宗师巅峰往上。天蛮三十六个,更是能飞天遁地,寻常刀剑连它们身都近不了。这还是明面上的,有人说王帐里头还有更厉害的,谁也没见过。见过的人都死了。”
另一个行商接过话头,声音更低:“前阵子从苍莽岭退下来一批伤员,里头有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说妖蛮那边最近动静不对劲,将蛮天蛮调动得比往常频繁得多。怕是要来一波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