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鹿州最北端。
这里离北境血肉长城不过五十里。
五十里外是尸山血海,是日夜不歇的喊杀声,是倒下的躯体垒起来比城墙还高的修罗场。
文人叫它“血肉长城”,武夫叫它“磨盘”,人推进去,血肉磨碎了,再吐出来。
每一个能活着离开的人身上都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而能活着离开的人极少。
即便是大宗师在这片战场上,稍有不慎也很难活过两天。
没有亲眼见过这片战场的人,永远不会理解什么叫做“磨盘”。
那不是比喻,是事实。
妖蛮的普通兵卒,哪怕是最低等的杂兵,仅凭天生的体魄就能媲美人族这边顶尖的一流武者。
它们的筋骨皮肉生来便与人不同,皮肤粗糙如砂石,肌肉纤维比人类多出整整一层,骨骼的密度是人的两倍有余。
寻常士兵的刀砍上去,卷刃;枪扎上去,滑开;箭矢射在它们身上,只要不命中要害,它们连拔都懒得拔,就这么挂着箭继续往前冲。
而这些还只是它们天生的资本。
更可怕的是蛮纹。
每一个妖蛮在成年时都会接受族中萨满的洗礼,用妖血与秘药在皮肤上刻下蛮纹。
蛮纹一旦激活,它们的体魄会在短时间内再度暴涨,力量翻倍,痛觉消失,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一个被蛮纹加持的低等妖蛮,能独自冲垮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族士兵。
而这只是妖蛮大军中最普通的兵卒。
人族这边的江湖客,单打独斗或许能对付一两个低等妖蛮。
但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给你单打独斗的机会。
妖蛮从来不以个体作战,它们成群结队,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那些自恃武功高强、不听从军阵号令的江湖散修,往往第一次踏入战场就死了。
不是被妖蛮杀死的,是被自己害死的,他们冲得太靠前,陷入妖蛮的包围圈,等军阵的掩护箭雨落下来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所以大部分人只能待在真正战场的后方。
射箭的射箭,搬运的搬运,砌墙的砌墙。
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用命换来的。
但即便是后方,也不安全。
妖蛮的箭矢可以射过三百步仍然穿透两层铁甲,它们的投石车能把磨盘大的巨石砸进城墙后方半里远。
更不要提那些能够飞天遁地的妖蛮精锐,它们不需要攻城锤,不需要云梯,自身就是最可怕的攻城武器。
而妖蛮真正的恐怖,不在这些普通兵卒。
妖蛮王帐之下,有四十九将蛮,三十六天蛮。
将蛮,每一尊都是大宗师巅峰的水平。
它们在妖蛮中的地位等同于人族的大将,统率数千妖蛮,身先士卒,杀人如麻。
每一个将蛮的手上都沾过不下百条人命,多的甚至上千。
它们的名字在血肉长城上是用来吓唬新兵的,半夜站岗的时候,老兵会压低声音告诉新兵:“别往北看,那个方向是骨朵尔的地盘。”
“骨朵尔你知不知道?那东西用两条腿走路,站起来比城墙还高半个头,手里那根骨头棒子是用人骨拼的。上次它冲上来,咱们这边三个大宗师联手都只砍掉它三根手指。”
天蛮更可怕,三十六天蛮,每一尊都是准天人境界。
它们的蛮纹不再只是加持体魄,而是开始触及天地之力。
有的天蛮能操控风暴,有的能撕裂大地,有的能吞噬神魂。
每一尊天蛮的出现,都意味着一场至少死上千人的溃败。
但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在这片战场上出过手、杀过不知道多少人、又全身而退,用血肉代价换来的情报才得以传回后方的。
所有人都知道,更后方一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它们从未在人前现身。
但这个判断的依据无懈可击:以将蛮和天蛮那种桀骜不驯的天性,能让它们安分守己地待在王帐里听从一个统一的号令,那个能压住它们的存在,只会更强。
至于强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那些足够接近妖蛮大营核心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这就是血肉磨盘。
每一个运气好,能从磨盘里活着退下来的人,都会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得太不值,在那些东西面前,人命真的只是数字。
而防线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就是用足够多的数字,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磨盘,用尸体把磨盘的缝隙堵住,让它转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就在这里,就在磨盘后方不到五十里的一片山坳里,一栋崭新的楼阁拔地而起。
飞檐翘角,红木为柱,琉璃作瓦。阁前凿了一方荷池,池中锦鲤游弋,池边种着从江南运来的垂丝海棠。
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在水面,被锦鲤当成饵食争相追逐。
周围是连绵的荒山,山石嶙峋,寸草难生。
这栋楼阁嵌在荒山与残阳之间,像一颗被硬生生按进灰烬里的明珠。
进出的石板路是新铺的,路面还泛着石粉的白。马车在楼前停下来,卸货的伙计轻手轻脚,不敢惊动阁中的人。
门口守卫的黑衣人腰悬短刃,气息内敛,修为最低的也在宗师境。
能在离血肉磨盘五十里的地方建起这样一座楼阁,它的主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那种不需要在乎任何规矩的存在。
楼阁顶层,一间布置得极精致的暖阁里。
紫檀木案上搁着一盏琉璃灯,灯油是上等的鲸脂,燃起来有淡淡的甜香。
灯旁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标注着北境防线每一处隘口、每一支驻军的番号和人数。
这种详尽程度的军用地图,整个血肉长城上能拿出来的不会超过三个人。
苏姚坐在案后的太师椅上,藏青窄袖长衫,素银簪挽发。
她面前站着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侧,却照不到他的脸。
银色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弧线和一双极淡的瞳色。
那瞳色太淡了,像被水洗过的琉璃,在烛火下泛着几乎透明的光。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上暗纹流转,随手往案上一拂袖,带动的风声都带着一股沉厚的压迫感,不经意间泄露出的气息足以让整个阁楼的烛火矮下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