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行商的话,沈剑心沉默了几息。
李桃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面吃完了,沈剑心付了铜板。
两人走出茶馆的时候,那个抽旱烟的老汉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木头上磨:“年轻人,真要往北去?”
沈剑心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老汉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站起身。
他的背佝偻得厉害,站起来也只到沈剑心胸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出一线极亮的光,和他方才蹲在门口打盹的样子判若两人:“你那口剑,斩过妖没有。”
沈剑心想了想,说:“斩过。”
老汉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又坐回去,重新把烟杆叼回嘴里:“那就去吧。”
沈剑心和李桃庭对视一眼,翻身上马。
沈剑心心里压着那些行商的话。
四十九将蛮,个个大宗师巅峰。
三十六天蛮,准天人境。
王帐深处还有他们连见都没资格见的恐怖存在。
这样的阵势,即便他已经是金刚境武夫兼天人境剑修,即便李桃庭随时可以破境重返天人,两个人,能做多少?
他在心里算不出结果。
但算不出来也要去。
什么“天下行走”的名号,压在身上是一回事;能做多少事,是另一回事。
名号可以扛,事要一件一件做。
“我想先去一趟青石村。”他对李桃庭说。
青云宗原本是在路线上的,但既然已经决定北上,绕去青云宗便不太顺路。
青石村倒正好卡在去幽鹿州的官道支线边上,那是沈小二的家。
李桃庭点了点头。
青石村藏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褶皱里,官道上看不见,要拐进一条岔路再走小半个时辰才能到。
沈剑心和李桃庭骑马进村的时候,村口几个正在晒稻谷的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招呼,也没有打量。
这种沉默不太正常。
沈剑心翻身下马,拦住一个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下来的老汉,抱拳道:“老丈,请问沈小二家在哪儿?”
老汉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剑心,又看了看他身后牵马的李桃庭。
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先是警惕,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是他什么人?”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
“朋友。”
老汉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顿了顿,低声道:“跟我来。”
他转身往村子最西边走去,脚步很快,也不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跟上。
沈剑心和李桃庭牵着马跟在后面,穿过几条泥巴巷子,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稀疏。
走到村西尽头,老汉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扇垮塌的木门:“就是这里。”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家了。
半座老宅被烧成了焦黑的骨架,房梁塌下来砸穿了堂屋的地面,瓦片碎了一地,断墙上爬满了新生的野草。
灶房塌了一半,那只铁锅还挂在已经倾斜的灶台上,锅底锈穿了一个洞。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也被火燎焦了半边树冠,但剩下的半边居然还活着,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缩成指头大小,黑黢黢地晃在风里。
风从破墙洞灌进去,穿堂而过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
“怎么会这样?”沈剑心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汉把锄头靠在断墙上,没进院子,只是站在门槛外头看着那片焦土。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小二自己烧的。”
沈剑心猛地转过头。
老汉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道:“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这事儿村里没人敢提,官府放了话,谁提谁同罪。”
火是沈小二亲手放的,但把他逼到这一步的,是别人。
沈小二的父亲摔断了腿之后一直躺在炕上。
摔得不重,只是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郎中说养两三个月就能下地。
母亲一边伺候断腿的丈夫,一边给人洗衣裳挣铜板,还要托人给北边的大儿子捎信,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保重,其实洗衣服的手已经裂了一冬的口子。
那一日母亲去镇上送洗好的衣裳,走的是村口那条土路。
路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
她靠边走,背后马蹄声来得又急又猛,她来不及躲,三匹高头大马从她身上碾过去,骑在马上的人连头都没回。
有村民认出来,那几个人里头有镇上赵家大宅的少东家。
说是去北边抗妖的,一身劲装,腰里佩着刀,样子倒是做足了。
但去过他家的人都知道,他在镇上待了不止一天两天了,根本没有出发的意思。
他说去北边,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在乡里横行,谁这时候拦他,他就说你在耽误战机。
村民们追上去讨说法,被几个人拿马鞭抽了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后生被抽花了半张脸,另一个老汉被踹翻在路沟里磕掉了一颗门牙。
然后一袋铜板从马上扔下来,砸在母亲已经不动了的身体上,落在地上散开了,有几枚滚进了路边的泥水沟里。
“去北边杀妖,死个把人算什么?这是为天下人死的,你们该谢我!”马上的人丢下这句话,扬鞭而去。
沈小二的父亲拖着断腿,一步步爬到镇上衙门去告状。
衙门的门房连门都没让他进去,只说了一句“赵家的事别来找不自在”。
他又爬到赵家大宅门口,看见那宅子里灯火通明,那个撞死他妻子的少东家正在院子里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划拳,笑声隔着院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有人在镇外一处干涸的沟渠里发现了父亲的尸体。
没有人看到是谁干的,也没有人敢说。
沈小二是两天后回来的。
老汉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那孩子……进门的时候还喊了一声娘。然后他就看见了两口棺材。”
沈小二在灵堂里坐了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坐在他爹娘的棺材旁边。
然后他一把火烧了自家的老宅。
不久之后,镇上的县令被发现死在自己书房的太师椅上。
同一天夜里,赵家大宅起火,赵家父子和两个参与撞人的打手都没跑出来。
几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沈小二被官府发了海捕文书,罪名是谋害朝廷命官、蓄意纵火杀人。
各村各镇都贴着他的画像,悬赏从五十两涨到了两百两。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沈小二。
有人说他往南跑了,有人说他进了暮苍山脉当了野人,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说这话的人大多压低了声音,末了还要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