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转身推开门,没有再回头。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院子的方向去,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砖地面上,一步一声,走到廊道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老道还坐在条凳上。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妖丹。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那颗暗金色的拿起来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细细端详。
虎形纹路在光下微微流转,像是活的一样,确实是极好的成色,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好上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颗妖丹收进袖中。
窗外传来沈剑心和孩子们的告别声。
那一声声“沈师兄保重”此起彼伏,夹杂着那个叼麦芽糖的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师兄你什么再来,我给你留糖”。
然后院门开了又关上,巷子里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
又隔了片刻,他听见灶房里传来少年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道长呢?”
“在厢房吧,刚才和沈师兄说话来着。”
老道赶紧收起表情,拿起破蒲扇扇了两下,把脸上那点酸意扇散了。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出去。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房门,沈剑心方才坐过的条凳还微微泛着余温,桌子上那两颗妖丹留下的印痕还在薄尘中清晰可见。
他方才没来得及回答,或者说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沈剑心说了“保重”,抱了拳,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等他应一声,也没有要他承诺什么。
这种不设防的信任,反而让老道这个老江湖有些受不住。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道才慢慢站起身。
他把破蒲扇搁在桌上,整了整歪了一上午的道巾,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被削剩的胡茬,然后对着那道早已空无一人的门,认认真真地抱了一拳。
那姿势算不上多标准,毕竟他是个半路出家的野道士,没正经拜过谁的门庭,但他抱上去的劲道,和他第一次画出符箓时的劲道一样。
总之这世道有沈剑心这种人绝对是好的。
即便是他这种不好不坏、自认不是好人的人,在这样一个午后,坐在这间旧厢房里,也会觉得心里多出了一点很久没有过的安宁。
他放下手往外走,准备去看看那群小崽子中午做了什么菜。
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心里又想,不行,以后还是绕着他走。
这人太邪门了,待久了连自己这种人都想做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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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大泽的水在过了一冬后瘦了一圈。
沈剑心站在龟背岛的码头上,遥遥望着远处的水面。
几个月前他在这里斩出那惊天一剑的时候,水线还漫过码头三尺,浪头能把人的影子拍碎。
如今水面退了,礁石也露了,连远处那座曾托起云梦号的巨大礁盘都裸出了水面。
码头还在用。
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板上晒着银白的小鱼干。码头尽头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碑上刻着“斩龙处”三个字,字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匠人的手艺。
碑下摆着几碟已经干硬的供果,还有半壶没喝完的酒。
一个补网的渔妇见他盯着石碑看了许久,便放下手里的梭子道:“那是镇上赵老秀才刻的。刻好那天他还摆了三碗酒,一碗敬天,一碗敬地,一碗敬那位沈大侠。”
她顿了顿,又说,“赵老秀才说,那次船上死了十几个人,都是被浪卷下去的。若没有沈大侠那一剑,整船人都没了。”
沈剑心听的清清楚楚,他心中沉默。
回到这里除了正好顺路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蜀山给他布下的剑心三问,所经历的幻象还是太历历在目。
既然回来了总要来看看。
渔妇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外地来的香客,便又道:“你是来祭拜的?往前头走,赵老秀才在那棵老榕树底下摆了香案,不收钱。”
沈剑心道了声谢,转身走回码头边的茶棚。
李桃庭坐在棚下阴凉处,剑搁在膝上,面前一碗凉茶还没喝完。
她见他回来,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
沈剑心在她旁边坐下,“还好,没有什么祸事。”
李桃庭端起凉茶又放下,她知道沈剑心在想什么。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
他端起另一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是野薄荷泡的,凉意顺着嗓子一路沉到胃里。
码头上有人在卸鱼,吆喝声和鱼鳞溅起的碎光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腥咸的生机。
茶棚的凉茶见了底,沈剑心起身掏出几枚铜板搁在桌角。
收钱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眼神却还清亮。
他接过铜板,抬头看了沈剑心一眼,忽然眯起眼睛,又揉了揉,像是隔着晨雾认一截似曾相识的旧路。
“客人,看你有些眼熟,之前是不是见过?”
沈剑心微微一顿。
“我长得普通,兴许和老丈哪个后辈相像。”沈剑心笑道。老翁的目光在沈剑心身上扫了一圈,没想起和谁想,于是他点了点头,也笑着说:“慢走。”
沈剑心转身,自然而然地向李桃庭伸出手。
李桃庭正在将茶碗往桌角推了推,腾出手来,刚好落进他掌心里。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这个姿势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事实上也确实重复过无数次了,从暮苍山脉的山脊开始,他伸手,她搭上,中间再也没有过犹豫。
两人并肩走出茶棚,沈剑心另一只手牵着那匹棕马的缰绳。
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蹄子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哒哒声。
码头上有人卸完了鱼,正蹲在船帮上洗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手上的鱼鳞。
没有人多看一眼这对牵着手走路的年轻男女。
离开镇子,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刚翻过的新田,沈剑心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坐稳之后转过身,朝李桃庭伸出手。
李桃庭握住他的手,借力轻轻一跃便落在马背上。
沈剑心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侧,缰绳在指间收拢。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后背轻轻贴上他的胸膛,然后闭上眼睛。
沈剑心没有催马快跑。
棕马踩着碎步走在官道上,马蹄声和远处田里的牛哞声混在一起。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鼻息微鼾,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在他手腕上扫来扫去。
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鼻尖,带着极淡的清冽气息。
心头有些热,手有些僵。
但他始终没有动。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又把目光抬起来,看向官道尽头那片连绵的山影。
马蹄踏过一片新落的榆钱,嫩绿的圆片在马蹄下碾碎了,散出极淡的青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