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认错的态度不能更诚恳,只是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桃庭看着他好一会儿,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之后进入青石镇的官道上,画面变换了。
沈剑心牵着马走在前面,缰绳攥得紧紧的,步子迈得板板正正,活像一个规矩本分的马夫。
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五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着,掌心和指尖残留的触感怎么也散不掉,烧得他一颗心怦怦猛跳。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马上的李桃庭。
李桃庭端坐马背,目视前方,面色依旧冷若冰霜,但那冰霜底下留着未褪尽的红,从耳根一路晕染到颈侧,像是春天雪山上化开的第一抹桃花。
青石镇是个小地方,镇口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一口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吞鲸武馆便坐落在镇子最北边,挨着山脚,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大截,墙头上没有插碎瓷片,而是用白灰刷着一行大字,“吞鲸武馆,筋骨为铁,气血为炉”。
这行字是陈蛮的手笔。
但此刻的吞鲸武馆,和沈剑心记忆中那个豪气干云的武馆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那对铜环在午后的日头下一动不动。
沈剑心站在门口,将感知铺展开去。
武馆内人气稀薄,只有七八个少年学徒,修为都在二流上下,年纪最多十五六岁。
他们的呼吸急促而压抑,像一群受惊的兔子挤在同一个窝里。
有几个人手里握着兵器,刀刃在微微颤抖。
整座武馆弥漫着一股风声鹤唳的紧绷气息,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沈剑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武馆内外扫了一遍,没有感应到陈蛮的气息。
陈蛮的修为在大宗师巅峰,他的气血之旺盛若是放在寻常人的感知里,就像黑夜里的一团篝火。
但这团篝火此刻不在武馆中。
李桃庭已经从马上下来,站在沈剑心身侧。
她也察觉到了院墙内的异常,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手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沈剑心走上前,抬手用指节叩了叩门。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门内有一瞬的骚动,然后迅速归于死寂。
他能听见门板后面有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但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开门。
沈剑心等了片刻,再次叩门,这次力道稍重了些:“请问,陈蛮陈宗师可在?”
门后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紧绷到极点的警惕:“什么人?我师父不在!武馆不接客,你快离开!”
沈剑心听出那声音里的紧张,不是普通的紧张,是那种经历过什么、防备着什么、随时准备拼命的人才有的紧张。
他甚至听见门板后面有刀刃轻轻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换手,有人在重新握紧刀柄。
沈剑心沉吟了一下:“请问陈宗师去哪儿了?”
门后的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又逼近一步,声音更警惕了:“你先说你是谁!”
沈剑心回头看了李桃庭一眼,想了想,开口报了两个字。
“沈青。”
门后忽然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警惕的安静,是一种更具质感的、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过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把沈剑心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在他背上的剑匣上,又停在他腰间的温水剑上,然后那只眼睛忽然亮了。
“沈师兄!”
门“哐”地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开门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个头还没长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握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斩马刀,刀刃上有一道新添的豁口。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提剑,一个握着棍,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狂喜。
“真是沈师兄!”
那提剑的少年从腰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看看画像又看看沈剑心,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脸上露出一种“可算把你盼来了”的表情。
沈剑心愣了一下,什么画像?
他还没来得及问,三个少年已经在争抢着开口。
“沈师兄,武馆出大事了!”
“师兄你可要替我们拿主意!”
三个人七嘴八舌,声音叠在一起,沈剑心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别急,别急。先进去再说。”
吞鲸武馆的院子很大,却空落落的。
沈剑心站在影壁前环顾四周。
青砖地面上还留着经年累月踩出来的浅坑,那是不知多少武夫扎马步、练崩拳时踏出来的痕迹。
墙角摆着一排石锁,从小到大,最小的那只歪倒在地,旁边还有半个没啃完的麦芽糖饼。
演武场正中的那根铁木桩已经被打得凹进去一块,上面缠着的麻绳断了好几股,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现在这里没有拳风,没有跺脚声,没有陈蛮扯着嗓门骂徒弟的大嗓门。
偌大的武馆里只剩七八个半大孩子,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不到十岁,嘴里叼着半块麦芽糖,躲在师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他。
孩子们的脸上、手上都带着伤。
有人的嘴角还青着,有人的手背擦破了一大块皮,有人胳膊上缠着条发黄的旧绷带,打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看就是他们自己互相包扎的。
沈剑心把目光从那些伤上收回来,问:“陈蛮呢?石虎、贺闯他们呢?”
其实来的路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武馆里感受不到任何一名大宗师或接近大宗师的气血波动,只有这些刚踏上修行路的少年在院子里挤成一团。
但亲自听到那几个少年说“师父带着师兄们去北境杀妖了”的时候,他还是沉默了两息。
陈蛮不止自己去了,他把石虎、贺闯,所有能打的徒弟全带走了。
武馆里只留下这些入门最晚、修为最浅的孩子看家。
沈剑心看着那个叼麦芽糖的小家伙,这孩子怕是连一套完整的拳架还没打下来。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口气叹得不对。
把一群刚入门的徒弟留在后方独自带着精锐北上,确实是陈蛮干得出来的事。
“说说吧,武馆出了什么事。”沈剑心转过身看着几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