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台下有人拍桌子叫好。
孙先生道:“恰在此时,沈大侠也正好穿过了暮苍山脉。两位大侠在风雪驿站相遇,虽是萍水相逢,可一聊之下,才知道关大侠要去石溪剑宗讨个公道!”
“关大侠年纪长沈大侠不少,可二人一见如故,论及江湖不平事,皆是义愤填膺,有因有果,两位大侠一拍即合,便要替那无辜女子一家讨个公道!”
“好!”台下已经有人站起来鼓掌了。
“随后二人便跋山涉水,暮苍山脉的雪诸位是知道的,齐膝深的雪,寻常人走一步都要喘三喘,可两位大侠日夜兼程,硬是在三日之内赶到了雄镇一方、却藏污纳垢的石溪剑宗!”
台下听众的呼吸都跟着重了起来,那胖商人张着嘴,手里的茶都凉透了也顾不上喝。
孙先生恰到好处地把折扇一收,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咳嗽一声,拱手抱拳。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台下顿时哀嚎一片。
“先生!这才到山门口啊!”
“是啊先生!进去之后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孙先生笑眯眯地摇头:“诸位,诸位,时候不早了,今日也够了。欲知后事如何~”
他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听众齐齐发出一声饱含不满的叹息。
有人掏铜板,有人骂先生不厚道,有人说明日一定来,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那方秋到底有多可恶,关宋的刀到底有多快。
李桃庭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石溪剑宗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沈剑心亲口对她说过,从方蝉知的罪行,到方秋的人头落地,再到胡广文退位、石溪九剑散了大半,她比这满堂的人知道得都清楚。
但沈剑心的讲述方式实在不敢恭维。
他说起石溪剑宗大殿上的事,用的是“然后关大哥就跟他讲道理”“然后方秋就认罪了”“然后我就劈了一剑”,什么道理、怎么认的、劈出去那一剑是什么气象,全凭她自己脑补。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说书先生把这段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正说到紧要关头,结果这人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就把她晾在了半空。
她心里那股被吊起来又没着落的兴头,全化作了对这位孙先生的不满。
“这说书人真够讨厌的。”她收回目光,拿起沈剑心擦好的筷子,在桌上轻轻跺齐了筷尖。
沈剑心悄悄挪了位置就在旁边,“等下我跟你讲。”
李桃庭眼光流转,刹那间就看到沈剑心藏在桌子下悄悄伸过来的手,出声如出剑:“一边儿去!”
沈剑心尴尬的笑了一声,将那鬼鬼祟祟的手给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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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江宁城,沿官道往东北方向走三日,便是吞鲸武馆所在的青石镇。
这条路不算绕,从江宁北上幽鹿州,青石镇正好卡在官道与暮苍山脉余脉的交界处,过了镇子便是通往北境的最后一段坦途。
沈剑心在心里把路程盘算了好几遍,确认不会耽误北上的事,才跟李桃庭提了绕道去吞鲸武馆的打算。
“陈蛮把《北斗巡天》传给了我。”他说,“如今第七式是我自己补全的,总该跟他交代一声。”
李桃庭没有反对。
于是二人一马,沿官道往东北去。
这一路,沈剑心也算是得偿所愿。
棕马驮着两个人走得不快,李桃庭坐在前面,他在后面握着缰绳,双臂自然环过她的腰侧,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哒哒声。
正值午后,佳人在怀,春光正好,沈剑心心里那份满足简直要溢出来。
他甚至偷偷想,若是这路再长些就好了,若是青石镇再远些就好了,若是,“砰。”
一记肘击精准地捣在他胸口,力道不算大,大宗师境界的寻常一击,撞在沈剑心金刚境的体魄上,连把骨头震酥都算不上。
李桃庭连头都没回,手肘收回,继续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剑心闷哼了一声,揉了揉胸口,没说话,只是悄悄把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下巴不自觉地又往她肩头凑近了些,“砰。”
又是一记。
这一路下来,沈剑心已经记不清挨了多少肘。
但他乐此不疲,甚至觉得这比天梯上挨的那些剑意舒服多了。
不过,在距离青石镇还有小半日路程的时候,沈剑心挨了上路以来最重的一击。
当时他正在走神。
心里琢磨着《北斗踏罡》第七式的运气路线,想着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陈蛮最快领悟,脑子里满是拳意流转的线路图。
人在专注想事情的时候,身体便会交给习惯,他的左手本来安安分分地搭在李桃庭腰侧,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了几分,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浑身一僵。
李桃庭猛地回头,那张白皙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一片红霞,从耳根到脖颈,红得像是被晚霞泼了一身。
她咬着牙,手肘卯足了全力,结结实实地轰在沈剑心胸口。
这一肘不再是“砰”的一声闷响,而是带着一股凌厉劲风的炸响。
沈剑心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震得满树槐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白瓣的急雨。
他坐在树根下,满头满肩都是碎花瓣,胸口并不疼,金刚境体魄扛大宗师全力一击虽有些发闷,却远不到受伤的程度。
但他看着马背上那道缓缓收回手肘的黑色身影,想起方才手心那一掠而过的触感,心脏陡然猛跳起来。
李桃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银牙紧咬。
“沈剑心你要死啊!”
沈剑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手放在了哪里。
他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从槐花堆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掉身上的花瓣,躬着腰作了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的揖:“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刚才在想拳法,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