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鲸武馆内,几个少年互相对视一眼,眼眶便红了。
那个开门的提剑少年最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一开口就收不住。
他说前些日子师父刚走没几天,便有几人找上门来,说是要“领教吞鲸武馆的高招”。
师父和师兄们都不在,这几个连拳架都没练利索的小家伙哪敢应战。
可对方不管这些,堵在门口骂吞鲸武馆是缩头乌龟。
“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提剑少年的嘴唇抖了一下,“大壮和二牛被他们打了一顿,根本打不过。我们学武才多久,怎么打?他们就往地上吐口水,说吞鲸武馆不过如此,沽名钓誉,养了一窝~”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接过话头,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倒比师兄更大,像是要把憋了好几天的气全倒出来、
“骂完就走了,然后每隔两天就来一次。师兄们都不在,我们打不过,又不能把门关了躲起来,关了门他们就说吞鲸武馆怕了,我们更不能关。”
他抽了下鼻子,眼圈红得厉害,却还硬撑着挺着胸,“我们就想,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不光这个。”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恐惧,“最近武馆里还出怪事了。”
“什么怪事?”沈剑心问。
几个少年的脸色都变了,方才那些委屈和愤怒全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那提剑少年的嘴唇白了一下:“先是后院那口井。”
他伸手指了指影壁后面的方向,手指尖有点抖,“大前天早上我们去打水,井里往外冒血水,真的是血水,红的,腥的,满满一桶提上来全是红的。”
“还有。”
旁边那虎头虎脑的少年声音也没了方才的冲劲,变得又低又紧、
“这两宿每到深夜院子外面就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围着武馆绕圈。还有影子,贴在窗户纸上晃。还有人在哭,不是哭。是嚎,像死了人一样的嚎,又细又长,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顿了顿,“前天夜里轮到我守夜,我就坐在门槛上,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了三下,力道大得差点把门闩震断。我扒着门缝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少年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沉默下来,只有风吹过演武场上那根旧铁木桩发出的呜呜声。
“还有……”那提剑少年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还有几个师兄弟病了。发高烧,说胡话,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们给灌了姜汤也不管用。”
沈剑心和李桃庭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桃庭开口,声音平和:“带我去看看生病的那几个。”
几个少年这才敢正眼打量这位一直站在沈师兄身后、腰间悬剑的黑衣女子。
几个少年领着两人往后院厢房走。
生病的少年一共三个,躺在一间大通铺上。
被褥是旧的,但洗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孩子们自己收拾的。
三个少年满脸通红,额头上敷着湿布,呼吸又急又浅。
其中一个嘴唇干裂,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叫师父还是喊疼。
李桃庭在炕沿坐下,伸手搭上那少年的手腕。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按在少年粗糙发红的手腕上,动作不轻不重,稳稳当当。
几个少年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眼神里写满了惊讶,这位看起来跟剑仙似的姐姐,居然还会把脉。
她的手指换了几个位置,又翻开少年的眼睑看了看,探了探额温。
然后她站起身,又依次给另外两个少年把了脉。
期间眉头一直平展着,没有皱一下。
“就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几个孩子底子不错,喝两副驱寒的药,歇几天就好了。”
沈剑心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下来。
几个少年也齐齐松了口气,那叼麦芽糖的小家伙高兴得差点把糖掉地上,连忙用两根手指塞回嘴里。
从厢房出来,沈剑心让少年们带着去看那口井。
井在后院角落,井沿是老青石砌的,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李桃庭在井边蹲下来,指尖探向井沿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凹痕。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已经淡得快要消散,但在她指尖触上去的瞬间,还是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微光,旋即没入石缝不见。
李桃庭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有人在搞鬼。”她说。
沈剑心眉头微皱:“能找到是谁?”
李桃庭摇了摇头。
她沿着井沿走了半圈,又蹲下来看了看井口内侧几道细小的刻痕,指尖悬在刻痕上方没有触碰,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术法气息。
“此人阵法、术法有一定造诣,但不算高明。井水变红、夜里的脚步声和窗上的影子,都是吓人的小把戏,不伤及性命,但能让人吃不下睡不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站起来,将擦过手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我只会一些皮毛,能看出是什么东西,却拽不出幕后的手。”
沈剑心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影壁前那几个缩着肩膀等消息的少年,扫过墙上那行“筋骨为铁,气血为炉”的墨字。
那是陈蛮的字迹。
他又想起那些少年脸上的伤,想起那口井里冒出来的血水,想起深夜无人巷子里凭空拍响武馆大门的拍门声。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陈蛮去了北边就不急,总会遇到。武馆的事,先解决。”
李桃庭点点头:“自然。”
沈剑心把那几个没生病的少年叫到跟前。
几个少年早就听了无数遍《斩龙人沈剑心·名剑山庄篇》的话本,自家师父从名剑山庄回来后虽对外人什么都没说,对内可没少吹。
“那小子来的时候拳法还糙得很,是我手把手教的”
“武夫的修为还是我指点他的,按辈分他得叫我声师父”
“对了,他算你们师兄,日后要是来了,必定报沈青这个名头,不过你们不必跟他太客气”。
这些话他们翻来覆去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沈剑心的画像也在他们手里传了不知道多少回。
此刻站在面前的不再是话本里的虚幻人物,而是活生生的、背着剑匣的青衫青年,还替他们去看生病的师弟,去查那口吓人的井。
几个少年蔫了好几天的精神头一下子换了样,眼巴巴地望着沈剑心,连厢房里那两个还能下床的都挣扎着爬起来,扶着门框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