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山林死寂。
沈剑心与李桃庭并肩掠下山脊，脚尖在乱石与古木间轻点，身形快如夜隼。越
是靠近浮梦山庄旧址，空气便越是黏稠。
不是雾，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腥甜的阴冷，贴在皮肤上像蛇的鳞片擦过。
李桃庭按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虽然感官不如沈剑心敏锐，但这股妖气太浓了，浓到不需要刻意感知便能嗅到其中令人作呕的腐臭。
沈剑心的感受更为清晰。
和之前在浮梦山庄闻到的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那时的妖气驳杂混乱，像一群野兽挤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此刻的妖气却更加凝练，更加阴沉，不再是群妖乱舞的喧嚣，而是某种单一的、老辣的、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阴沉。
沈剑心在一块凸出的岩壁后停下脚步，李桃庭同时停在他身侧。前方不远处，便是浮梦山庄的废墟。
烧焦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指向夜空，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新生的藤蔓，几个月的时间，荒草已经淹没了大半片废墟。
但废墟中央那片血池的旧址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野兽。
是一团墨绿色的、黏稠得近乎液态的妖气，正从地底深处一丝一缕地渗出来，汇入一个蹲在血池废墟正中的身影。
那身影人形，却绝不是人。
它佝偻着背，身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像是长满了苔藓的石头。
它的嘴从腮帮子裂到耳根，嘴里塞满了什么东西，正咔吧咔吧地嚼着，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沈剑心看清了它嘴里塞的东西。是半颗妖丹。
他记得那颜色，灰褐色的，表面有粗粝的纹路，是那头被他用拳头硬生生打死在深坑里的野猪精。
当时杀完便走了，妖丹埋在废墟底下，他也没顾上捡。
如今被他嚼在了这老妖的嘴里。
原来如此。
沈剑心心里那丝不对劲终于落了地。
不是陷阱，不是饵。
是他自己留下的烂摊子，群妖死在血池里，妖丹散落一地，妖血渗入地底，对于以吞噬同类为修炼之法的妖魔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无人看守的宝库。
而蹲在宝库中央大快朵颐的这个老东西，看它身上那股妖气的凝练程度，少说也修炼了数百年。
“千年老妖？”李桃庭低声问。
“不到千年。”
沈剑心的目光扫过那老妖的身形，“化形已经完成了，但还在巩固。吸了这里的妖气和血池残余，应该还差一步就能突破妖王，大概相当于修士的天人境。”
“怪不得这股妖气虽然浓，却不杂。”
李桃庭微微眯起眼睛，“是个会藏的家伙。”
确实会藏。
那老妖一边嚼野猪精的妖丹，一边警觉地转动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
它的耳朵是两片干枯的、像是枯叶一样的尖耳。
也在不住地颤动，捕捉着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
它来到这里不过几日，每日只敢在深夜最黑的时候从地底钻出来，吸食片刻便又缩回去。
若非沈剑心恰好路过此地，又恰好对浮梦山庄的气息格外敏感，这老妖再藏个三五十年，怕是真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悄破境。
“在这儿等我。”
沈剑心压低声音，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李桃庭一眼，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先去探探虚实。”
李桃庭这次没有拦他。
她只是靠在岩壁上，抱着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沈剑心从岩壁后走出来。
他没有收敛气息，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那老妖的耳朵猛地一颤，浑浊的黄眼珠倏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它看见了沈剑心。
然后它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它的嘴还张着，半颗妖丹从齿缝里掉出来，骨碌碌滚进灰烬里。
它认识沈剑心。
不，它没有亲眼见过沈剑心，但那一日浮梦山庄的血战，它蜷缩在地底深处百丈之下的岩缝里，感受过头顶上方那一道道恐怖的拳劲和剑意。
那些在浮梦山庄横行多年的妖魔，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灯笼，一个一个破开、碎裂、消亡。
它当时吓得连呼吸都不敢，把自己埋进地底淤泥深处，直到那股骇人的气息离开，直到暮苍山脉的妖气彻底消散，它才敢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
它认出了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和那一日从血池中杀出来的武夫，气息一模一样，甚至更强。
老妖猛地站起来，佝偻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露出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的身形。
它的嘴裂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颤音的嘶吼，像是在壮胆，又像是在求饶。
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乎沈剑心意料的举动，它没跑。
它扑上来了。
“好胆。”沈剑心说。
他拔剑。
温水剑出鞘的瞬间，月光在剑锋上凝成一道清冷的光弧。
沈剑心没有用什么高深的剑招，只是一字剑诀最基础的一式直劈，但如今他是天人境剑修，又身负金刚境武夫体魄，这一剑劈下去，剑意未至，剑气已经将夜色都劈成了两半。
老妖扑在半空中的身形猛然一滞。
它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以为吸食了这么多同类的妖气和妖丹，自己的修为已经暴涨到足以与这年轻武夫一较高下。
但它错了。
它甚至没看清那一剑的轨迹。
剑光落下，老妖的右臂齐肩而断。
灰绿色的断肢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啪嗒掉在焦土上，手指还在抽搐。
老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借力向后翻滚，踉跄着撞进废墟深处。
它不敢再战了。
它转身就跑。
沈剑心没给它机会。
第二剑，依旧是一字剑诀，依旧是那套最基础的剑法。
这老妖跑得不算慢，身形化作一团墨绿色的雾气便要遁入废墟底下的地缝。
但沈剑心的剑比他快。
剑意从温水剑锋上迸射而出，不再是细细一线，是一道铺天盖地的匹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