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沈剑心与李桃庭走在一片阔叶林里。
沈剑心又趁过一道倒木的时候伸手去扶,李桃庭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落地之后他照例没有松开。
走出十几步,李桃庭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剑心。”
“嗯?”
“从峰顶那天算起,你牵了十三次了。”
沈剑心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烧得慌。
李桃庭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恼怒,倒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把手剁了给你呗。”
沈剑心大惊失色,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当夜,两人行至一处山脊。
沈剑心走在前面,步履原本不紧不慢,却在经过一处断崖时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西南方向。
李桃庭在他身后半步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山峦重叠,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什么都分辨不出。
但她注意到沈剑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那种遇到麻烦的皱眉,是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攫住了心神的紧绷。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沈剑心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那片黑暗,仿佛目光能穿透山峦、穿透夜色、穿透那些已经发生过和尚未发生的事情。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有些不对劲。”
他观瞧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浮梦山庄。
那一日他和关宋闯入那座妖魔盘踞的庄园,他以大宗师武夫体魄力战群妖,在血池中杀进杀出,体魄根基便是在那一战中夯实,后来才能在天梯上破入金刚境。
他记得那座庄子的每一个细节,孔公子的红袍,二十八名女子空洞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场大火。浮梦山庄应该已经烧成白地了。
但他此刻感应到的,不是灰烬和废墟。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余音穿过千山万水,到他耳边时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震颤。
若非他的武夫体魄已入金刚,五感远超同境修士,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一丝异常。
李桃庭沉心静气,将感知延伸出去。
她刚恢复大宗师境界不久,感官不如沈剑心敏锐,却猜到了什么。
“浮梦山庄?”
沈剑心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李桃庭,嘴唇动了动。
“你在此处等我。。。。。。”
话还没说完,李桃庭的眉便挑了起来。
那挑眉的动作不大,但沈剑心如今也算摸透了几分,她挑眉的时候,往往不是什么好时候。
“沈剑心。”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量,“你是不是以为修为比我高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沈剑心张了张嘴,心中叹息。
他当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想的恰恰相反,他想的是,他怕。
他怕那缕不对劲是有人特意让他感知到的。
龟背岛上的事历历在目。
那时候柳七情布下杀局,以整船人的性命为饵,逼李桃庭燃元。
那一战让她白发如雪,本命飞剑离体,修为跌落到几乎油尽灯枯的地步。
如果那缕波动只是一个饵呢?
如果浮梦山庄的废墟上,有人在等他自投罗网呢?
如果这又是冲着李桃庭来的杀局,他不敢往下想。
若是仅仅自己,沈剑心会思虑,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思虑。
他会直接去探,大不了打不过就跑。
但现在不一样。
李桃庭看着他,大体上能知道沈剑心心中想法。
但她从不会是谁的软肋。
李桃庭按住腰间剑柄,下巴微微扬起。
“沈剑心,你是不是忘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剑鞘中拔出的剑,带着清越的锋鸣,“我是李桃庭。”
我是蜀山天骄。
我是在云梦号上以一己之力对抗柳七情以及沧溟恶蛟的剑修。
我是在龟背岛上燃尽元气也要斩破锁灵大阵的剑客。
即便是修为跌落又如何?
即便是白发未复又如何?
剑还在,心还在,人还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会有的表情,那是一个准备好拔剑的人会有的表情。
“龟背岛已经过去了。那时候我燃元白发,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都记着,是为了让你活着。你活着,我活着,我们都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多了一股意气风发的豪气。
“你堂堂沈大侠,斩龙人,天下行走,难道还因为我畏手畏脚?前方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西南方向的夜空,眉宇间是纯粹的傲然,“无非是出剑罢了。我的剑不够,还有你的。你的若是还不够。。。。。。”
她回过头,拍了一下腰间那柄朴素的蜀山制式长剑。
“大不了我破镜天人。”
山风从断崖边吹过来,吹动她的高马尾,吹动她黑色劲装的衣角。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眸灿若星辰。
沈剑心看着她站在月色里,一手按剑,下巴微扬,黑衣出尘,像一柄刚从鞘中拔出的剑。
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想多了。
真的想多了。
李桃庭从来就是那个李桃庭。
她不需要他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身边,一起拔剑。
乌龟壳里装不下两个人,但并肩站在一起的人,能把任何壳都斩碎。
沈剑心后退半步,抱拳,弯腰,行了一个认认真真的礼。
他的青衫被风吹动,背后的剑匣纹丝不动,腰间的温水剑微微震颤。他抬起头看着李桃庭,脸上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
“李女侠教训的是。是我一时糊涂了。”
李桃庭看着他那副老实认错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板住了脸。
“走,随本女侠去探一探。前方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你若打不过,本女侠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