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暮苍山脉前,沈剑心在最后一个镇子上把两匹马卖了。
马贩子是个识货的,围着那匹黑马转了两圈,又看看棕马,报了个实在价。
沈剑心没还价,倒是把缰绳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那匹棕马一眼、
从靖西府出来,这马驮了他一路,眼下要分开了,心里竟有几分不舍。马贩子笑着接过缰绳,说这两匹马品相好,转手就能找到好人家,不必担心。
沈剑心点了点头。
李桃庭站在旁边,已经把黑马鞍旁的物件收进了自己的乾坤物内,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匹黑马是她从蜀山脚下骑出来的,如今卖了,她也没多看一眼。
沈剑心偷偷瞄她,心想李姑娘果然比自己洒脱。
没了马,两人步行入山。
暮苍山脉横亘数千里,山势险峻,层峦叠嶂。
若是沿着官道绕路,要多走两三日的路程;若是翻山越岭抄近道,虽然难走,却能省下不少时间。
沈剑心来时走过一趟,对山势走向心里有数,便在前头带路。
山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踩出一条道来。
但两人的修为摆在那里,沈剑心是金刚境武夫,李桃庭也已恢复至大宗师境界。
寻常山路对他们来说和平地差不了太多,脚尖在石壁上轻点几下,身形便能拔起数丈,羚羊挂角般在峭壁间起落。
这一日,两人来到一座陡峭山峰前。
沈剑心摊开从镇子上买来的简易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山势。
若是绕山脚走,要多花半日;若是翻过去,沿着山脊往西北走,能省下差不多半天路程。
他把地图收起来,回头正要和李桃庭商量,却见她已经站在山壁前,仰头打量这座陡峰了。
“翻过去。”李桃庭说。不是问句。
沈剑心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我先上去探探路。”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拔了起来。
金刚境的体魄让他的肉身力量和爆发力远胜从前,脚尖在岩壁上连点,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最合适的着力点上,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个起落便到了峰顶。
峰顶风大,吹得他的衣袍呼呼作响。他站定,回头看向下方。
李桃庭落后他两个身位,正从下方掠上来。
她的身法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脚尖点在岩壁上的声音轻得像雨滴落地。沈剑心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在峭壁间上升,心忽然跳快了几分。
他伸出手。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本意是想在她最后一步时搭把手,毕竟峰顶边缘有几块碎石,踩上去容易打滑。
但他的手伸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想起吴镇的话,“要在适宜的时候”、
然后他就看见李桃庭的脚尖在最后一块岩石上似乎滑了一下。
是真的滑了,还是刚好踩到了松动的碎石,沈剑心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下一瞬,他的手心里多了一只温润柔软的手。
李桃庭的手落进他掌中,手指微凉,触感细腻,指节分明而纤细。
沈剑心的心跳从“快了几分”直接变成了“擂鼓”。
他手上使力,将李桃庭拉了上来。
她的脚尖在峰顶边缘轻轻一点,黑色劲装在风中一个轻旋,稳稳落在他身边。
前后不过一息。
沈剑心站在峰顶上,手里还握着她的手。
头顶是辽远的天,脚下是万丈深渊,山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吹动她的发丝,吹动他的衣袍。
李桃庭的手没有抽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沈剑心的手心在出汗,但他没有松开的打算。
不管了,哪怕是桃庭再生气也不撒开!
沈剑心心一横,牙一咬。
做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峰顶往下是一条斜斜的山脊,勉强能走,不需要攀爬。
沈剑心扭过身,闭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闭眼,大概是觉得闭着眼就可以不用面对接下来的后果,握紧手里那只手,迈步就往前走。
李桃庭显然没想到。
她被沈剑心拽着往前走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跄。
走出许久,李桃庭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剑心,你给我松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挣扎了几下,五根羊脂白玉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转了转,力道不算大,更像是象征性地提醒。
沈剑心的后背僵了一下,但没有停步,也没有松手。
他纯当那一叶障目、掩耳盗铃。
我听不见就当你没说,我不回头就当你没在挣扎。
他低着头,梗着脖子,就这么拉着她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
李桃庭又挣扎了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更轻,声音也极轻,轻得像风里飘过的一片羽毛。
“你捏疼我了。”
沈剑心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回过头,看见她微微蹙着眉,却没有真的生气的样子。
沈剑心又闭上眼睛,松了劲道,但没有松开。
李桃庭的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只是换了个舒服的角度,纤细的手指也轻轻握住沈剑心的手,无比契合。
沈剑心等了两息。
又等了两息。
确认了,她不抽走。
于是他再也不肯撒手了。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步子没那么僵了,放慢了,放稳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山脊上,前方是绵延的群峰,暮色正在远处的山谷里一点一点地堆积。
李桃庭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她的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从微凉变成了温热。
这条路,走了好远好远,直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条细长的墨线,直到山脊走完了,前方出现了下山的缓坡。
接下来两天,沈剑心仿佛找到了门道。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而是只要一有机会,就偷偷尝试着去拉李桃庭的手。
过溪的时候伸手去扶,她踩着石头跳过来,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便抽走了。
攀岩的时候在下面接着,她跳下来时扶住他的手臂,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便移开。
走窄路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把手往后伸,好几次她当作没看见,但也有那么一两次,她的手会落进他掌心里,让他牵着走上一段。
得逞的机会不多,大约三次里头能牵上一次。
但沈剑心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牵手的时间总归是越来越久的,第一次只牵了几息就被甩开,第二次走了小半段山脊,第三次走过一整片松林。
他在心里默默统计,觉得进展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