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张着嘴，看着沈剑心那张脸，浓眉大眼，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半点装傻充愣的样子。
他是真不知道。
吴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天下行走，是剑败天人境的沈剑心，是斩龙人。
然后他睁开眼，决定换一个沈剑心能理解的方式。
“我问你。”吴镇伸出食指，“若不喜欢你，她怎么会跟着你往北去？人家可是蜀山剑仙，天下什么地方去不得？她不会自己去？”
沈剑心摸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合理的答案：“一起去，结伴更稳妥。”
吴镇没忍住，又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比方才更用力，锤在沈剑心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捶得往旁边歪了半步。
“你听我的。”
吴镇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不许再说话。”
沈剑心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还抬手揉了揉被捶过的肩膀。
他是金刚境武夫，吴镇这点力气打在他身上连挠痒都不算，但他假装很疼的样子，揉得很认真。
吴镇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平了：“姑娘能与你一起千里迢迢，且此路同行~”
他拖长了音，加重了每一个字的力道，“心中定然有你。老哥我是过来人，娶过媳妇儿养过娃，这种事我懂。”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盯着沈剑心的眼睛：“李姑娘若是不喜欢你，绝不会昨晚坐下来，陪我们这些连修为都算不上的普通人喝酒。她那样的人，往那儿一坐，整条巷子的风都绕着她走。”
“她能坐下来喝我家的高粱烧，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谁？”
“她不是那样的人。”沈剑心说。
吴镇瞪了他一眼：“不是不让你说话吗？”
然后又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如果是那样的人，你自然也不会喜欢她。”
他把声音放轻了，不再是咬牙切齿的教导，而是变成了另一种语气，更像是两个男人之间，在深夜独处时才会说的那种话。
“可沈剑心，你要知道一件事。喜欢，不能仅仅是‘心向往之’，心里有了就什么都有了。”
“你心里有她，顶多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若真心喜欢她~”
他伸手，用食指点了点沈剑心的胸口，“你要知道她在想什么，要知道她想要什么。要在适宜的时候，表露你的心迹。”
他看着沈剑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一年两年三年地耗下去，人家姑娘等不来了，失望了，走了。”
“你想一想，李姑娘以后手被别人牵着，走在另一个人的身边，你能开心？”
沈剑心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瞬间的，像被人抽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没有说话，但吴镇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好几息之后，沈剑心才开口。声音没有方才那么稳了，有点发紧。
“不开心。肯定不开心。”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还伤心得很。”
吴镇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有门儿。
“那你就好好听着。”他拍了拍沈剑心的肩膀，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凑近了一些，像是要传授什么至关重要的机密。
“老哥我是过来人。当年觊觎你嫂子的青年才俊那也多得很，为什么独独老哥我得手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挑，嘴角微微翘起。
“想不想听？”
沈剑心立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大，频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快。
吴镇蹲下来，后背靠着墙，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沈剑心也跟着蹲下来。
窄巷子里，两个大男人蹲在墙角，脑袋挨着脑袋。
吴镇说得极认真，每说几句就停下来，等沈剑心点头或“嗯”一声。
有时候他自己先嘿嘿笑两声，然后又正色，继续往下说。
沈剑心听得两眼发直，恨不得从乾坤袋里取出纸笔记下来。
他时不时点头，偶尔“嗯”一声，更多的时候是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门道。
这一说，就快半个时辰。
巷口的猫已经换了两只，隔壁院里有人出来晾衣服，竹竿碰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浑然不觉。
良久，吴镇拍了拍手上的土，终于站起身。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下，他扶着墙缓了缓。
沈剑心也跟着站起来。
他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又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茫然无措。
“听懂了么？”吴镇问。
沈剑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吴镇盯着他看了两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手，在沈剑心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又带着几分妥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剩下就看你自己了。你悟性~”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
“实在是不行。”
沈剑心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吴镇挥了挥手，像是要赶人走，又像是在说“实在是教不会了”。
沈剑心抱拳，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吴镇忽然从巷子里大步跟出来，站在巷口，看着沈剑心的背影，大声说了一句。
“去了北边，先保命，再杀妖！老哥我还等着你回来喝酒！”
沈剑心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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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门口，李桃庭站在台阶上。
街上人流渐密。
不少人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黑衣佩剑的女子，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赶快低下头，脚步不自觉地往路边偏了几寸，绕着她走。
李桃庭没有注意到这些人，或者说她不在意。
她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客栈门前的廊柱，目光落在街口的方向。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吴镇家不远，来去用不了半个时辰。
她本以为沈剑心去去就回，结果日头已经从屋檐角爬到了屋檐顶，那个人还没影。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
心中生气，两日原本心里就攒着些许说不清的气，今日又让她在这里干等，那股气便又浮上来几分。
她站直了，拍了拍衣摆，正准备迈步去吴镇家找人。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街口拐角处转出来一道青色的身影。
沈剑心低着头，走得很慢，似乎在想什么要紧心事，想的都快入定了。
李桃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气忽然又添了几分。
她看着沈剑心一步一步走到客栈门口，眼看就要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开口了。
“怎么，你是去吃饱喝足才想起我回来了？”
沈剑心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
李桃庭就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沈剑心憋的脸后，张开嘴，结结巴巴：“桃……桃庭，你，你今天真好看。”
李桃庭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沈剑心。”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今天失心疯啊！”
说完她转过身，返身上马，扬长而去。
沈剑心脸色垮了下来，连忙骑马跟上，心中想着，吴老哥，你教的也不行啊！
他没注意到，骑在黑马上的李桃庭，脸色依旧是冷淡的。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清冷如霜。
但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那耳根，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