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媳妇儿收拾完院子回到屋子内。
她走到床边,正要给吴镇掖被角,却看见方才还鼾声如雷的吴镇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依旧有不少醉意,红血丝还在,眼泡也有点肿,但亮得过分,哪有半分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女人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装什么!沈兄弟又不是外人,你装醉干嘛?”
吴镇嘿嘿一笑,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又有些憨。
他张嘴想说话,先打了个酒嗝,把女人熏得退了一步,扇了扇鼻子。
“你懂什么。”
吴镇摇头晃脑,声音里还带着酒气,但话已经能说囫囵了,“有些话,醉了才能说。”
他顿了顿,又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醉了好说话,好说话,也好办事……嘿嘿。”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老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像是办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女人没听明白,也不打算明白,白了他一眼:“你就作吧。人家李姑娘那样的人,你那满嘴胡话,也不怕把人得罪了。”
吴镇笑得愈发畅快,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晃了晃:“我得罪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他望着房梁,那上头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盏不常点的灯笼,在月光里黑黢黢的。
他盯了一会儿,又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沈老弟啊沈老弟,你可得好好谢谢老哥我……”
女人懒得再理他,转身吹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月光照着吴镇那双还在发亮的眼睛,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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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
吴镇站在院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半旧的短打,袖口沾着昨晚的酒渍。
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佝偻着背,看着巷口的方向。
沈剑心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吴镇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身旁没有别人,只他一个。
沈剑心走过来,在吴镇面前停住。
“这就要走了?”吴镇问。
沈剑心点了点头:“北境那边越发凶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想尽早过去。”
吴镇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声音沉沉的:“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道,“去了,替我也多出几剑。”
沈剑心说:“肯定。”
吴镇往沈剑心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舔爪子。
他突然压低声音:“那位李姑娘,没跟你一起来?”
沈剑心说:“她在客栈等我。”
吴镇又往巷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一把抓住沈剑心的手腕,不是往院子里拽,而是拽着他拐进了旁边那条窄巷子里。
这条巷子是两户人家之间的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光线暗得很,又僻静,左右都没有窗户。
吴镇松开手,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是贴着墙壁。他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昨晚回去,你和李姑娘如何了?”
沈剑心茫然地看着他:“回去就各回各的房间休息了。”
吴镇眼睛一瞪,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抬起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拳头砸得闷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捶墙。
沈剑心更加茫然,眉头拧着,完全不明白吴镇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吴镇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实话与我说。你往西去,是不是因为李姑娘?”
沈剑心点头:“是。”
吴镇再问,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李姑娘?”
沈剑心没有丝毫犹豫:“是。”
吴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是被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了上来。
他把后背靠在墙上,下巴微微仰起,看着头顶那片窄窄的天空。
“你信不信我?”他问。
沈剑心这下犹豫了。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动了动,隔了好几息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昨晚你喝醉了说的那些话,快吓死人了。”
吴镇转过头看着他。
下一秒,他提起拳头,一拳锤在沈剑心胸口上——力道不轻,“砰”的一声闷响在窄巷子里回荡。
老捕快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但极用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沈剑心,你修为是高,我撵不上你。但要说——”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继续。
“要说如何讨女子欢心,你想不想学。”
沈剑心揉了揉被他锤过的地方,眨了眨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
吴镇一呆。
他张着嘴,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山顶推到了谷底。他放下手,又抬起手,嘴唇动了又动。
方才打了那么多腹稿,准备了那么多苦口婆心的话,结果这小子直接摇头。
他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有些无可奈何。
却听沈剑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姑娘开心就行。”
吴镇罕见地有些抓耳挠腮。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抬起来捋了一把头发,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小子是认真的,这小子说的都是真心话,不能打,不能打。
他重新组织措辞,把声音放柔了一些:“你吴老哥我,这些年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我办过的案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算了你这修为盐也吃得不多。”
他挥了挥手把这个不恰当的比喻打散,正色道,“你信我,那位李姑娘,心里有你。”
沈剑心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问。
吴镇道:“真的。”
“李姑娘心里,喜欢你。”
沈剑心想了想,眉头又拧了起来。
他看看吴镇,又看看墙根下那捆干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一个问题。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我都不知道,你咋知道的?”
吴镇哑然,突然觉得我这沈兄弟似乎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