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顺了两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压惊,然后看向沈剑心。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在问:是那个蜀山?
沈剑心点了点头。
就是他想的那个蜀山。
吴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乖乖,不得了。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李桃庭并不喜欢喝酒。
她在蜀山时也喝过,师父偶尔兴致来了会拿出珍藏的猴儿酒,她抿过几口,觉得辣嗓子,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今晚这高粱烧比猴儿酒更辣,她依旧不喜欢。
但她没有把碗推开,只是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偶尔放下,偶尔又端起来,目光落在沈剑心和吴镇身上。
沈剑心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已经和吴镇从石溪剑宗聊到了关宋的刀法,又从关宋的刀法聊到了周福。
吴镇说周福回老家开了个酒肆,生意那叫一个好,前阵子来信说已经请了两个伙计,自己当了甩手掌柜,整天在柜台上研究新菜。
“还托媒人说了亲!”
吴镇放下酒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的是隔壁镇一个做豆腐的姑娘,说是去送酒的时候认识的,人家还没答应,他就先把自己那坛陈酿送过去了。”
沈剑心笑得开心,说那是好事,只是这趟怕是去不了周福那里了。他
顿了顿,又说:“若是真结婚了,帮我添上一份喜钱。”
吴镇一口答应:“定然!关宋那份我也先给垫上,那家伙欠我酒钱还没还,到时候一块儿算。”
两人都笑了。
两人都有些醉了。
其实沈剑心不可能醉。
他是天人境剑修,武夫体魄更是突破了金刚境,无垢身已成,寻常的酒灌进肚子里,想让它倒它就倒,想让它散它就散。
他要不想醉,掉进酒缸里喝完都不会有半点醉意。
但他不想那样。
喝酒若是为了不醉,那还喝什么?
他任那酒意上头,话多了,舌头也大了,脸也红了,和吴镇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没说的话全倒出来。
从周福找媒人,聊到北边的战事,又聊回靖西府的物价,最后又绕回周福的婚事。
吴镇又喝了一碗,这回是真到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
他忽然揽住沈剑心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带着满嘴酒气,话锋一转:“沈老弟,你呢?你什么时候~”
后半句没说。
吴镇只差揽着沈剑心的肩膀,脑袋歪过来,偷偷看了一眼李桃庭。
李桃庭全当没察觉,端着碗,又抿了一口酒。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神色如常,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看不清是翘还是抿。
沈剑心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烧鹅腿,含糊地“啊”了一声。
吴镇是真的醉了。
他打着酒嗝,拍着沈剑心的胸口,拍得砰砰响,嘴里的话像是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泡过了酒:“沈……沈老弟,你……你放心,等你和……你和李姑娘大……大喜的日子,老哥……老哥我一定……一定早早去……嗝……”
沈剑心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酒意瞬间醒了几分,身体一僵,嘴里的鹅腿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解释,说自己和李姑娘只是朋友,说吴大哥你误会了。
话还没出口,忽然感觉到吴镇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那一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闭嘴。
沈剑心顿住了。
他看见吴镇那双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老眼底下,藏着一丝清明。
这个做了半辈子捕头的人,就算醉得坐都坐不稳了,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吴镇继续往下说,声音含含糊糊,像是舌头已经被酒泡发了:“我……我说,沈老弟……你千里迢迢……嗝……原……原来是……是找媳妇儿去了……”
“不……不过……”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沈剑心面前晃了晃,食指差点戳到沈剑心的鼻子,“你……你小子,有点儿配不上人家李姑娘……”
“你要好好对人家……听见没有……”
沈剑心额头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候,吴镇的妻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当家的,你醉了,别说胡话。”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吴镇身边,一把将他从沈剑心肩膀上拽下来。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妇人,拽一个醉汉跟拽一袋米似的。
吴镇被她架着胳膊,还在嘟囔什么“我没醉”“我说的都是实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含糊的鼻鼾。
“沈兄弟,李姑娘,让你们见笑了。”
女子笑了笑,歉意地看了两人一眼,“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是真高兴。我先扶他进去,你们慢用。”
她架着吴镇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小虎!收拾碗筷!”
小虎从石桌底下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牛肉汁。他看看沈剑心,又看看李桃庭,机灵地缩回去说:“娘,我再吃一口!”“吃什么吃!过来帮忙!”
小虎屁颠屁颠地跟着进了屋。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剑心和李桃庭两个人。
李桃庭端着她的酒碗,又抿了一小口,刚好喝完。
然后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吃饱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镇媳妇儿把吴镇扶进屋里,吴镇一沾枕头,鼾声便起来了,一声接一声,震得床板子都在颤。
院子里,沈剑心和李桃庭已经站起来了。
片刻后,女人出来。
沈剑心道:“嫂子,客栈已经定了住处,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了。”
女子愣了一下:“这么急?我还说把西屋收拾出来……”
她看看沈剑心,又看看站在院门口牵马的李桃庭,便没有多留,笑着说:“那行,明日还来,嫂子给你们蒸包子。”
沈剑心应了一声好,和李桃庭牵着马出了院门。
女子送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两人走远。
月光铺在巷子里,两匹马两个人,前一后,中间隔着半丈的距离。
那黑衣姑娘走得不快,青衫年轻人也走得不快,两人谁都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走在月光里。
女子看着看着笑了一下,转身关了院门。
吴镇家到客栈不远,穿过三条巷子,一炷香的功夫。
夜风凉了,巷子里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敲更。
沈剑心牵着马走在前面,不是他想走在前面,是李桃庭今天还是那个距离,不紧不慢,和他隔着一截,他走快她也走快,他走慢她也走慢,但就是不和他并排。
和前两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