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偷偷瞄了一眼李桃庭的背影。
她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她的白裙在山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步伐很轻，像是踩在云上。
她哪儿都好看。
他不敢多看，只看一眼就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偷偷瞄一眼，像是一个偷糖吃的孩子。
李桃庭走得很慢。
她当然知道身后那个人在做什么。那道目光，时有时无，落在她背上，像是一片落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能感觉到。
她的步子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站定了，没有回头。
耳根子泛起了红，在白发和雪白的脖颈间格外显眼。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声音比方才更气恼了一些，但还是不大。
沈剑心抬起头，看着她白色的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山风吹落了几片松针，久到雾气从山道上飘过又聚拢。
然后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快走几步，跑到她身边。
山道不宽，两个人并肩走，距离很近。
近到沈剑心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像是雨后青竹一样的清香。
他从未闻过如此好闻的味道，心跳又快了几分。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李桃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就什么话也不说？”
沈剑心站住了。
他站在山道上，手足无措，像是一个被先生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我……我……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蹲下来，把衣摆掀起铺在地上，然后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乾坤袋。
他的手在发抖，解了好几次才把袋口的绳子解开。然后他抓着乾坤袋，往外倒。
第一个出来的是一块石头。青灰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河。
石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块青石板缝里。
第二个出来的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沈剑心捡起来，嘴里念叨着：“这是……这是檀香，在一个寺庙里买的。卖香的和尚说，这香能安神，能助眠，对疗伤有好处。我……我就买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石头上，继续往外倒。
第三个出来的是一本画册。
封面上画着江南的山水，小桥流水，烟雨迷蒙。
沈剑心捡起来，翻开一页，又合上。
“这是在……在一个小镇上买的。画的是一些山水。我一路走过来，看见的。想着你可能……可能很久没下山了，就……”
他没有说完，把画册放在檀香旁边。
乾坤袋里还有东西，他继续往外倒。
几个小木雕，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羽毛，一串木头手串，一块颜色奇怪的小石子，零零碎碎，像是有人把口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沈剑心蹲在地上，把这些小物件一样一样地摆好，嘴里念叨着它们的来历。
这个是在哪个镇子买的，那个是在哪条溪边捡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啪。”
一本册子从乾坤袋里掉了出来。
册子不大，封面是暗褐色的，像是旧羊皮。
沈剑心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呆住了，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串木头手串，一动不动。
李桃庭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几个虽然不明显但隐隐约约能看见的几个字。
‘阴阳合欢’！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剑心。
面纱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从沈剑心脸上慢慢移到那本册子上，又移回沈剑心脸上。
沈剑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忘了这东西还在乾坤袋里。
从石溪剑宗出来之后，他把那本《阴阳和合大法》随手塞进了乾坤袋，想着以后找个机会烧掉或者交给合适的人。
后来一路赶路，又是送宋子矜回家，又是剑心三问，又是和李野问剑，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现在它掉在了李桃庭面前。
沈剑心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张着嘴，想要解释，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这……这不是我的。”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桃庭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眯着，面纱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你听我解释。”沈剑心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李桃庭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山风吹过松针。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你说。”
沈剑心蹲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他张着嘴，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该从哪里说起？从石溪剑宗？从方蝉知？从那个邪门的功法？
他想了又想，越想越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像是心虚。
但其实不是心虚。
是紧张。
李桃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质问，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好奇。
“我听说沈大侠做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沈剑心的手抖了一下。
“从龟背岛之后，你都做了什么？一个一个说说。”
沈剑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没有气恼，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他的心忽然不慌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看了看四周，山道两旁是松柏，远处有瀑布的声音，近处有鸟叫。
“在这儿？”
李桃庭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山道旁的石阶边，然后——坐了下去。
白裙铺在粗糙的石阶上，双腿悬在外面，下面是云雾缥缈，深不见底。
她的白发在风中飘动，白衣出尘，却这么随意地坐在石阶上，像是一个在田埂边歇脚的农人。
沈剑心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在她旁边坐下。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云雾的湿气。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