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剑我无法御使,既然来了,我定然要见到李女侠,你们说了都不算。”
沈剑心说完,身形一晃,从中年男人身边掠过。
动作很快,快到中年男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以为会有一道剑光拦在前面,会有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会有一个人挡在他面前。但什么都没有。
中年男人没有拦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剑心从身边走过,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转。
沈剑心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还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说话。
沈剑心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山道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
沈剑心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以为路上还会有人拦他,那个少年,那个中年男人,也许还有更多。但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再出现。
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剑意。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无数道剑意从云雾中、从松林里、从山石的缝隙中探出来,落在沈剑心身上。
有些剑意只是轻轻一扫便收了回去,像是不经意的打量;有些剑意停在他身上,久久不散,像是在审视什么;有些剑意带着明显的锋锐,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剑,随时都会落下。
沈剑心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些剑意的主人,很多都是天人境。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
他们藏在云雾里,藏在松林间,藏在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出声,不露面,只是用剑意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蜀山。
天下剑修的圣地。
果然厉害。
沈剑心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那些剑意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压力,有的带着试探,有的带着敌意。
但他没有弯腰,没有低头,没有后退。
他走过了那片被剑意笼罩的山道,走过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云雾。
前方,半山腰上,有一棵老松树。
松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
松枝向四面伸展,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散落在旁边,像是有人刚下到一半便离开了。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头白发,垂在肩头,像是冬天的雪。
脸上戴着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透亮,像是山间的清泉,又像是夜空中的银河,深邃的、明亮的、藏着无数星辰。
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白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白发被风吹起几缕,又缓缓落下。
她的手里没有剑,她的身周没有剑意,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沈剑心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忽然沉重了起来。
是被剑意压的,是他的腿自己在发软。他的喉咙发干,手心冒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老松树下,站在她面前。
他想喊“李女侠”,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李……李姑娘。”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站起身。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有星辰,有银河,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面纱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说什么。
然后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
但沈剑心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说的话,在来的路上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的话,此刻全都忘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白发,吹动他的青衫。
老松树的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沈剑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缥缈云峰上,悬剑老人坐在石台前,面前的铜镜早就被他推到一边去了。
沈剑心已经到了蜀山,他还掌什么观天地?
直接看就是了。
老人在蜀山住了两百多年,一草一木都在他心里。
此刻他闭着眼睛,但松树下的一切,纤毫毕现,他“看”得比铜镜还清楚。
沈剑心站在老松树下,盯着李桃庭看。
那目光直愣愣的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悬剑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想。
越想越气。
松树下。
李桃庭站在那里,面纱后面的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白发如雪,那层红晕在雪白的肤色下格外显眼,像是冬天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
她偏过头,不再看沈剑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恼,但不大,像是嗔怪,又像是无奈。
“你看什么看?”
沈剑心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
他连忙低下头,眼睛盯着面前的青石板,像是青石板上刻着天下最精妙的剑谱。
青石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片松针,和一道细细的裂纹。
李桃庭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步子很慢,白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白发垂在肩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沈剑心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咬牙,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到她旁边,只是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像是影子。
山道很窄,两旁是苍翠的松柏,偶尔有鸟叫声从林间传来。
雾气在山道上飘荡,时浓时淡,像是有人在前面撒着轻纱。
沈剑心跟在李桃庭身后,看着她白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