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蜀山的那一刻,沈剑心便知道,为什么天下剑修都将这里视为圣地。
他的脚踩在青石台阶上,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便感觉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剑意。
从岩石、从松柏、从瀑布、从云雾中弥漫出来的。
无数道剑意在空气中游弋,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轻灵如风,有的锋锐如针,有的温润如玉。
它们没有主人,像是无主的孤魂,在蜀山上游荡了千百年。
有些剑意从他身边掠过,像是不经意的路人;有些剑意停在他面前,像是在打量他这个陌生人;有些剑意甚至像顽童一样,绕着他转了几圈,然后嘻嘻哈哈地飞走了。
沈剑心站在原地,被这些剑意包围着,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海里的石头。
四周全是水,无处不是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刚走了不到百步,一个人影从松树后面转出来,拦在山道中央。
是个少年。
看起来比沈剑心还要小几岁,一身蓝色衣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的五官清秀,但眉宇间藏着一股藏不住的锋锐。
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有被岁月磨平的、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剑一样的锐气。
他看着沈剑心,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有审视,有傲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不太顺眼的人。
沈剑心停下脚步。到了蜀山,对方也不是李野,他当然要放低姿态。
他正要抱拳。
少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就是沈剑心?”
语气不算客气,也不算不客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剑心点头:“正是。”
少年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直视沈剑心。
“想上山?拔剑吧。”
沈剑心愣住了。
他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山道上方隐约可见的建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会要一路打上去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一个李野就能把他打趴下,真要一路打上去,十个自己怕是都不够看。
虽然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修为不算太高,但架不住后面肯定有更厉害的人物。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不敢?”
沈剑心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不敢,我是不想打”。
但少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的剑出鞘了,剑光如虹,化作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沈剑心面门。
沈剑心没有动。
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在剑尖刺到他面前三寸的位置,轻轻一握。
剑尖停在他掌心里。
少年的剑悬在他掌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进不得,退不得。
沈剑心看着少年,脸上露出一丝笑。
他想了想,觉得到了人家的地盘,总得说点好听的。
“好剑法。”
他的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拍马屁,但确实是在拍马屁。“这一剑又快又准,力道也恰到好处。能在你这个年纪练到这种程度,天赋很高了。”
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你,你住口!”
沈剑心眨了眨眼,继续说:“而且你的剑意很纯粹,没有杂念,这是很难得的。以后多练练,肯定能成大器。”
少年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用力往回抽剑,抽不动;又用力,还是抽不动。他的眼睛里有恼羞成怒的光,咬着牙喊了一声:“松手!”
沈剑心松开手。
少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又抬头看着沈剑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狠狠地把剑插回鞘里,转身就跑。
蓝衣在风中翻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沈剑心站在山道上,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
还挺好对付的。
他整了整衣襟,继续往上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平地。
平地上种着几棵老松树,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松树下面,负手而立。
沈剑心走近了,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他的气质和李野不同,李野是温润如玉,这个人是沉稳如山。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不动不摇。
他看见沈剑心,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就是沈剑心?”
沈剑心点头,抱拳行礼:“在下沈剑心,求见——”
中年男人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沈剑心头顶浇下来。
“李桃庭不想见你。交出伏魔剑,下山吧。”
沈剑心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不想见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想见你。
不想见你。
这一句话,比李野全力砍他一剑还让他受伤。
沈剑心的喉咙发干,手心发凉。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大人拒绝的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下一瞬,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他御使不了伏魔剑。
那柄剑是李桃庭的本命飞剑,植入他的神魂中保住了他的命,但他从来没有能真正御使过它。
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如果他真的能交出伏魔剑,他早就交了。
李桃庭知道这一点。
她比谁都清楚。
而且,李女侠又没亲口说不想见我。
沈剑心的腰挺直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声音罕见地大了起来。
“你说了不算!”
中年男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沈剑心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他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这个人敢拔剑,他就拔剑。
但中年男人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剑心走过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沈剑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中年男人。
面容清瘦,眉眼……
和李女侠也不像啊。
“李桃庭是我师伯。”
沈剑心愣住了。
然后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上来。
师伯?
那你跟我在这儿叫什么!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李女侠是师伯,那她辈分得多大?
面前这个中年人叫她师伯,那她岂不是比这个中年人还长一辈?
沈剑心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能想。
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