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的手指在铜镜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犹豫。
他可以终止阵法。
他可以在沈剑心的神魂彻底溃散之前,强行打断剑心三问。
但那样做的话,沈剑心的剑心会留下永久的裂痕,他的修为会大跌,他的本命飞剑再也无法修复。
他会活着,但不再是天下行走,不再是斩龙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天人境跌落的剑修。
甚至是一个空有修为,却再也不敢握住剑柄的普通人。
这绝不是祖师想要的结果。
李野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铜镜上,准备强行终止阵法。
就在这时,他的眉头突然一挑。
幻境中,沈剑心的心跳已经很微弱了,微弱得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然后,他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扣在胸口。
一下。
很轻,很慢,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李野的手停住了。
只见沈剑心依旧保持着这个怪异的行为,他自己似乎都毫无所觉。
神魂消瘦,手似乎自己在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轻,很慢。
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的心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光。
“你在做什么?”心魔问。
沈剑心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扣着心口,一下,一下。
“你以为有人会回答你?”
心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事实。“没有人能回答你。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答。但你答不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答?”
沈剑心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扣。
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以前遇到敌人,他拔剑。
遇到困难,他咬牙。
遇到抉择,他凭本心。
但现在,敌人是他自己,困难是他的存在本身,抉择是他该不该继续活着。
他拔不了剑,咬不了牙,凭不了本心。
因为他的本心,已经碎了。
他盘腿坐在血泊中,低着头,右手还扣在心口。
他的呼吸很浅,心跳很慢,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溃散。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沉没的船,海水从裂缝中涌进来,一点一点地淹过甲板,淹过船舱,淹过桅杆。
快要沉到底了。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凶险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不是心魔给的,是他自己的。
很轻,很细,像是一根快要断的弦。
“我该怎么做?”
他问自己。没有回答。只有心跳,很慢,很弱。
只有扣在心口的拳头,一下,一下。
“我该怎么做?”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心魔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恐惧和脆弱。
“我该怎么做?”
第三遍。
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拳头还在扣着心口,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他快要放弃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黑暗中,扣着自己的心口。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很重,很用力,拍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不是心魔的手。
心魔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这只手是从他身后伸过来的,宽厚的,粗糙的,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像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沈剑心没有睁眼。
但他看得见。
他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蹲在他身后,络腮胡,铜铃眼,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肩上还沾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树叶。
那人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他。
关宋。
沈剑心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恐惧的泪,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泪。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关大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关宋看着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像是在风雪驿站里喝酒时那样,像是在石溪剑宗的大殿上拍着他肩膀说“我兄弟一剑砍死你”时那样。
“贤弟。”关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粗粝的,响亮的,带着一股子酒气。
“钻什么牛角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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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关宋正在赶路。
北地的风沙很大,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
偃月刀横在马背上,刀柄上系着的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黄沙漫天,前方似乎有个村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很响,很突然,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点了一挂鞭炮。
马被吓了一跳,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了一声。
关宋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坐稳,揉了揉鼻子。
奇怪。他身体好得很,多少年没打过喷嚏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风沙把一切都吞没了。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原。
关宋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
“又是哪位姑娘想我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含糊,“可惜了,只能辜负你了。”
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
前方村子门口立的石碑,名字好像是?
‘沙集村。’
他摸了摸腰间,酒壶空了,正好去灌葫酒。
幻境中。
沈剑心跪在血泊里,右手扣在心口。
他的心跳已经很微弱了,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李野站在阵法边缘,手指按在铜镜上,准备随时强行终止。
然后沈剑心的心跳,变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了节奏。
不再是那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搏动,而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