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的心跳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每一下都比前一下稳。
前一刻还宛如要坐化的人,后一刻心跳如擂鼓。
沈剑心没有睁眼。
他盘腿坐在血泊中,右手还扣在心口,但他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那种浅得快要断掉的呼吸,是深的,沉的,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心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审视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困惑。
“你在做什么?”心魔问。
沈剑心没有回答。
他原本微弱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心魔往后退了一步。
它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沈剑心身体里苏醒,不是剑意,不是真气,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是那颗他以为已经碎了的、满是裂痕的、被掏空了的心。
那颗心在跳。
在那些裂痕中,在那些碎片中,在那些血和泪中,它在跳。
沈剑心开口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像是雷音,像是钟鸣,像是有人在群山之巅敲响了一口千年古钟。
“路见不平,自然要出手。若有人求助,分是非,辨善恶,动手便是。他人说我对了,我笑一笑。他人说我错了,我认。要的是个问心无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锤子,砸在幻境上。
幻境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沈剑心的剑斩出来的,是他的声音震出来的。
心魔的脸色变了。
它的身影开始模糊,像是一面起了雾的镜子。
沈剑心的声音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稳。
“做对了,痛饮美酒。做错了,挨打认错。”
幻境的地面开始碎裂。
血泊中的血水在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那些碎片在飞旋,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沈剑心的脸,不是那个跪在血泊中发抖的脸,是那个站在山道上、迎着风、握着剑的脸。
沈剑心放下手,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
膝盖从血泊中抬起,靴子踩在碎裂的地面上,一步一步,站得笔直。
他的青衫上还有血迹,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燃烧的、炽热的亮,是那种深沉的、安静的亮。
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静,但底下是万丈深渊。
他站在幻境中央,环顾四周。
那些哭泣的声音,那些咒骂的声音,那个老妇人的哭声,那个男人的控诉,那个老人对着画像的诅咒,全都远了,淡了,消失了。
不是被斩灭的,是被消解的。
像是一滴墨落进大海,像是一片雪落进温泉。
幻境的天空在碎裂。不是慢慢碎的,是大块大块地崩塌,露出后面的蔚蓝。
真正的天空。
幻境的地面在消失,那些血泊、那些碎片、那些尸体,都在化作光点,纷纷扬扬地升起,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沈剑心站在这一切的中央,右手轻轻扣在心口。
“叩心关,这一叩,问的是本心。”
他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崩塌的幻境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扣。
沈剑心的拳头落在心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天空彻底崩塌,露出大片的蔚蓝。
地面彻底消失,化作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飞旋着,升腾着,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从沈剑心的心口冲天而起。
那道光不是剑意,不是真气,是他那颗碎过又重新跳动的心的光芒。
幻境烟消云散。
沈剑心站在山道上。
雾气散尽了,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一身青衫素净,从未有任何血迹和破损。
前方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剑眉星目,气质如渊。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柄插在山道上的剑,不动,不摇,风来了,衣袂飘飘,但人纹丝不动。
李野。蜀山真正年轻一代,天赋顶尖的一批人之一。
他在阵法边缘站了很久,从沈剑心心跳微弱到几乎停止,到他扣心自问,到他破境重生。
他看见了一切。
此刻,他站在沈剑心面前,目光和方才完全不同。
方才他看沈剑心,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考验的后辈,有天赋,有潜力,但还需要磨砺。
现在他看沈剑心,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沈剑心抬起头,看着李野。
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平静。
不是那种战斗前的冷静,是那种经历过风暴之后、看见晴空的平静。
李野手中忽然多了一柄剑。
那柄剑像是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空气中凝出来的。剑身修长,通体银白。
李野缓缓举起剑,剑尖指向沈剑心。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是在丈量什么。手腕的角度,剑尖的高度,呼吸的节奏,全都恰到好处。
这不是威胁,是礼节。
他开口了。
声音温淳,像是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不浓不淡。
“蜀山,李野。”
沈剑心的腰间,温水剑出现。
剑柄上缠着的黑绳已经磨得发白。
它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都在。
沈剑心此刻的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不是刻意压制,是真的没有。
剑心三问把他打碎了,也把他重塑了。
那颗满是裂痕的心,还在跳。
那柄碎过的瀚海,还在识海中缓缓旋转,裂痕变成了纹路,暗淡的剑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在流动。
沈剑心看着他。
他不认识李野,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虽然沈剑心冥冥中觉得,对方这场针对,似乎也并不全是恶意。
但。。。。。。
这场问心,对他自己来说,是从未出现过的机遇也是要命的东西。
只有沈剑心自己知道,在这似乎刹那时间,他吃了多少苦头。
这苦头不能白吃,即便对方自报家门蜀山之人。
沈剑心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砍他!
于是,沈剑心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那颗心的温度。
“天下行走,沈剑心。”
两柄剑,两个人。
一白一青,如两柄插在大地上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