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的心口疼的厉害。
不是那种被剑刺穿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疼。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手指碰到心口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弱。
他的脑子里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幻境中的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很轻,很细,像是一根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
那声音说。
“你上云梦号,是错的。你劈开烟云阁,是错的。你救那些货郎,是错的。”
“你拔剑,是错的。你不拔剑,也是错的。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以为你在行侠仗义。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什么都以为——但你什么都不是。”
沈剑心的手从心口滑落,垂在身侧。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反驳不了。
幻境给他看到的画面是不是真实的其实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不是从外面长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像是种子,埋在土里很久了,一直没发芽,现在终于等到了雨水,开始疯长。
那是心魔。
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沈剑心一路走来,遇到过很多敌人。
黑风寨的匪徒,云梦号的妖魔,石溪剑宗的方蝉知。
他从来不怕。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
他的剑心纯粹,纯粹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铁。他相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他相信自己在保护弱小,在行侠仗义,在替天行道。
但现在他不信了。
幻境告诉他的不是“你做错了”,而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某个决定错了,是他这个人错了。
他的存在,就是灾难。
他救的人,会变成恶人。
他帮的人,会举起屠刀。
他的剑,斩的不是妖魔,是无辜者的命。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不再是针,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
“你看看你。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成。你救的人,死了。你帮的人,变成了畜生。你的名字,被人在画像前咒骂。你的剑,碎了。你还有什么?”
沈剑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那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飘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沈剑心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青衫,长剑,眉目清秀。
和他一模一样。
但那个人没有在发抖,没有跪在血泊里。
那个人站着,腰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里没有血丝和泪光,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光。
心魔。
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剑。
但比他更冷,更硬,更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剑。
心魔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剑心。”
心魔叫他的名字,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偶尔有些笨拙。
心魔的语气是冰冷的,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划过。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跪在血里,剑碎了,心也碎了。你还是天下行走?你还是斩龙人?你连一个普通人都比不上。普通人至少知道自己是谁。你呢?你是谁?”
沈剑心看着心魔,没有说话。
心魔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害怕,对不对?”
沈剑心的瞳孔微微收缩。
心魔笑了。
“你一直害怕。从你自己觉得自己长那天开始,你就害怕。”
“你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你害怕犯错,害怕做错决定,害怕因为自己的错误害死别人。所以你拼命练剑,拼命变强,拼命让自己变得完美。”
心魔伸出手,指了指沈剑心的胸口。
“但你从来不敢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还是有人死了。怎么办?”
沈剑心的身体猛地一僵。
心魔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像一把刀,剖开他的胸膛,露出里面那颗还在跳动的、但已经满是裂痕的心。
“你害怕的不是做错事。”
“你害怕的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做了对的事,就变得好起来。你害怕的是,你的剑,救不了所有人。”
“你最害怕的是。。。。。。”
“你做了自以为对的事情,却因为你认为对的事情死了更多无辜的人。”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所以你拼命想做得完美。每一剑都要斩得准,每一个决定都要做得对。”
“你以为只要你足够强,足够聪明,足够谨慎,就不会有人死。但现实告诉你,不是这样的。你再强,也救不了所有人。再聪明,也会做错决定。再谨慎,也会有人因为你而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心魔顿了顿。
“这才是你最害怕的事。”
沈剑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再也回不来。
心魔说得对。
他一直害怕。
他害怕自己做错,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因为自己的错误害死别人。
但你再强,也救不了所有人。
再聪明,也会做错决定。
再谨慎,也会有人因为你而死。
沈剑心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止不住。
心魔站在他面前,没有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最深的恐惧。
在某个角落,李野站在那里。
李野的眉头皱得很紧。
剑心三问便是直指本心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扣心关。
对任何人来说都无比的凶险。
但他没想到,沈剑心的会凶险到这个地步。
李野握着铜镜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见沈剑心的心跳越来越微弱,镜面上的光晕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剑心的神魂都在溃散。
不是昏迷,是那种比昏迷更深的、更接近死亡的状态。
有些人在剑心三问中坐化了。
不是死了,是活着,但和死了没有区别。
他们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但他们的意识被困在幻境中,永远出不来。
他们会一直跪在那里,跪在血泊中,听着那些哭声,看着那些尸体,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直到身体枯竭,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变成一具风干的、还保持着跪姿的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