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脸色苍白,身形也摇摇欲坠。
江宁城惨烈的画面烟消云散,转而出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雾气散尽。
沈剑心跪在落星原上。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落星原。没有黑风寨的匪徒,没有血战,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
这里只有一条官道,官道两旁是收割完的荒地,枯黄的草茬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一座小镇,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安静得像一幅画。
官道上,一队货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上路。骡马的铃铛声,货担的吱呀声,人们说话的笑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
沈剑心认出了他们。
老货郎,那个在落星原上给他指路的老人,那个在云梦号上把船票符牌塞给他的货郎。他的侄子,那个在商队里跑前跑后的年轻人。
还有那些在商队里的伙计们,一个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这是他从寂山村出来后,第一次拔剑救人。
幻境中的沈剑心站在那里,青衫,长剑,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货郎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道谢,有人叫他“沈大侠”,有人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有人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沈剑心跪在落星原上,看着自己。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嘴角微微翘起,看见他摆了摆手说“举手之劳”,看见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像是一个做了好事的孩子,等着回家被大人夸奖。
老货郎的侄子,那个圆脸的、爱笑的年轻人,回到镇上之后,逢人便说自己遇到了大侠沈剑心,凭借着沈剑心这个名字很快赚到了第一桶金。
接着他便在镇子上开了一家铺子。
开始卖的是真货,布匹、茶叶、药材,都是从江南进的好东西。
他嘴甜,会做生意,见人就叫叔叫姨,开业那天还放了一挂鞭炮,热闹得很。
镇上的人都说,赵家那小子出息了,在外面遇到了贵人,发了财。
有人问他在外面遇到了谁,他笑嘻嘻地说:“沈大侠!你们知道沈大侠吗?天下行走!一剑斩龙的沈大侠!他救过我的命!跟我称兄道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镇上的人不知道天下行走是什么,但“一剑斩龙”这四个字,听着就吓人。
从那以后,没人敢惹他。
他的铺子越开越大,生意越做越红火。
但沈剑心看见的,不是红火。
他看见铺子里的货物开始变了。
茶叶里掺树叶,布匹里夹败絮,药材里混草根。
一开始只有一点点,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有人买了他的药,吃了,病没好,反而更重了。
有人去找他理论,他笑嘻嘻地说:“可能是您体质不一样,要不我再给您换一副?”
那人信了,又买了一副,更贵。吃了,死了。
家属来闹。
老货郎的侄子站在铺子门口,身后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都是他从外面雇来的打手。
他脸上的笑没了,换了一种表情,冷冷的,硬硬的,像是在看一群牲畜。
“我这是正经生意,你们别在这儿闹事。再闹,别怪我不客气。”家属被打了出去。
女人哭着,孩子叫着,老人被推倒在地。
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进了铺子。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数钱的声音。
然后是放贷。借十两,还二十两。还不上,收房子,收地,收人。
镇上的人开始怕他,不是敬,是怕。
他的铺子越来越大,他的名声越来越臭,但没人敢说。
因为他是沈大侠的朋友,是天下行走的兄弟。
谁惹得起?
有一户人家,男人病了,借了三十两银子看病。
还不上,利滚利,滚到了一百两。
老货郎的侄子带着打手上门,把男人从床上拖下来,扔在院子里。
“还不上?拿人抵。”他们把男人的女儿带走了。
十六岁,扎着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哭着喊爹,喊着喊着就没声了。
男人趴在地上,爬不动,只是哭。
老母亲追出去,追到巷口,追不动了,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磕得额头破了,血流了一脸。“求求你……放过她……求求你……”
老货郎的侄子头都没回。
老货郎知道这些事。
沈剑心看见他坐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
有人来找他,说“你侄子做的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老货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那人急了,“他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赵家的闺女,被他卖进了窑子!才十六岁!”
老货郎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说:“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每个月给我五两银子,够我吃喝了。我要是管他,这银子就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瞪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老货郎坐在院子里,继续喝茶。
茶是好的,是从江南进的,他侄子送的。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幻境变幻。
沈剑心站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窗户被封死了,木板钉了一层又一层,透不进一丝光。
门是铁的,外面挂着锁,锁很大,很沉,像是锁牲口用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汗味和血腥气。
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破旧的棉被,被子上有斑斑点点暗褐色的痕迹,是血。
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十六七岁,瘦得皮包骨。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结成一绺一绺的。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面有淤青,新旧叠在一起,青的、紫的、黄的。
她的手腕上全是伤疤,一道一道的,有新的,有旧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那些伤疤很整齐,间距差不多,深浅也差不多,是用碎瓷片割的。
一下一下,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她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不哭。
沈剑心站在那里,“咔嚓。”
剑心似乎崩碎。
这三场幻境直指本心,从来是沈剑心最害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