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看见自己站在码头上,拉着苏微漪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服公子站在船舷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不屑地笑了笑,转身回了船舱。
云梦号继续航行。
没有冲突,没有拔剑,没有恩怨。
李桃庭没有出手,因为不需要。
柳七情没有现身,因为没有机会。
沧溟蛟没有苏醒,因为没有人去唤醒它。
云梦号安安稳稳地驶过云梦大泽,靠岸,卸货,乘客们各回各家。
那个卖布的商人扛着包袱,笑着跟人告别。
那个木匠把刨子擦得干干净净,小心地收好。
那个年轻的镖师跳下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吃的,说饿死了饿死了。
他们都会活着。
回到家里,见到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
老妇人会等到儿子带回的江南茶叶。
小女孩会等到父亲带回的糖人。
孕妇会等到丈夫回家,看见孩子的第一眼。
一切都好好的。
只要他下船。
只要他不在。
画面定格。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沈剑心的耳朵里。
“沈剑心,你看见了。”
“那些人,他们本可以活着。是你。是你上了那艘船。是你拔了剑。是你激怒了肖鳞,引来了柳七情,唤醒了沧溟蛟。”
“你觉得自己在行侠仗义。你觉得自己在保护那个小女孩。但你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在,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李桃庭不会出手。柳七情也无法对李桃庭强行下手。沧溟蛟不会醒。”
“所有人都会活着。”
“是你,是你把他们害死的。”
沈剑心站在虚空里,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要反驳,想要说“不是这样”,想要说“柳七情本就盯上了李桃庭”,想要说“那华服公子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幻境给他的那个“另一种可能”,太真了。
真的让他觉得,如果他在那个华服公子第一次找麻烦的时候,选择悄悄离开。
如果他不去争,不去辩,不去拔剑。
如果他在第一个码头,就带着苏微漪下船。
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有人都能活着。
是的。
如果他更谨慎一些。
如果他不那么自信。
如果他在那个华服公子面前低一次头。
如果他不是沈剑心。
沈剑心的识海开始震动。
瀚海在哀鸣,剑身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很轻,很细,但他感觉到了。
像是有谁在他的神魂深处划了一刀。不疼。但比疼更可怕。
画面破碎了。
但雾气没有散。
沈剑心站在虚空里,脸色苍白,额头上有冷汗渗出。
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雾气再次翻涌。
一个新的场景正在成形。
沈剑心看见了他瞳孔收缩。
那是。。。。。。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幻境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雾气散去的瞬间,沈剑心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云梦号码头上那种被水泡过的、发胀发臭的血腥气。
是新鲜的、温热的、还在流动的血。
混着尘土和烟火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木质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有的已经掉在了地上,被踩得粉碎。
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还没有来得及取下,海祭大典的布置还在,绸缎和彩带在风中飘荡,被血迹溅得斑斑点点。
江宁城。
海祭大典。
他来过这里。
和沈小二一起,在热闹的街上看过耍百丈旗,在算命摊前听过瞎子铁口直断,在酒楼里吃过饭。
那时候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笑声和吆喝声,孩子们举着糖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姑娘们穿着新衣裳,头上戴着绢花。
现在,街上到处都是尸体。
沈剑心站在街道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鞋底打滑,发出黏腻的声响。
左右两旁的店铺门板被砸烂,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布匹、瓷器、药材、粮食,全都被踩烂了,混在血水里,分不清是什么。
有人在哭。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会动的人,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气声。
有人在烧纸,火苗在风中摇晃,纸灰飞起来,落在血水里,变成黑色的糊状物。
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双手被碎木和瓷片割得鲜血淋漓,但还在翻,一边翻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沈剑心看见了苏家子弟。
他们穿着苏家的白色衣袍,手里握着长剑,在街道上列队前行。
他们的衣袍上溅满了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直的,像是在执行一件很平常的任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中年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跑。
他的鞋跑掉了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血流了一路。
他跑过沈剑心身边的时候,沈剑心看见他的脸,惊恐的,扭曲的,嘴唇在发抖,不停地念叨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名苏家子弟追上来,剑光一闪。
中年男人扑倒在地,背上的伤口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鲜血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裳。
他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往前爬,爬了两下,不动了。
沈剑心的手在发抖。
他想要拔剑,想要阻止,想要喊一声“住手”,但他的剑拔不出来。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剑像是被焊死在鞘里,纹丝不动。
他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往前迈步,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走不了。
他只能看。
街道尽头,苏清晏站在那里。
她的白色衣裙被鲜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裙摆拖在地上,在血泊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血黏住。
她的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血泊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杀。”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个字都带着血。
“一个不留。”
是,是我造成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瀚海猛地一震。
裂痕从剑身蔓延到剑柄,从剑柄蔓延到剑格,像是蛛网,像是龟裂的大地,像是一面快要碎掉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