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将人包裹而成的茧,只是让人看上一眼就会引起生理不适。
沈剑心放慢了脚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些茧里面的人,他大多不认识。
有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沈剑心站了一会儿,看见茧的表面浮现出画面,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座热闹的集市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旁边站着一个姑娘,两个人都在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宽,头顶的穹顶越来越高,茧也越来越多。
有些茧挂得很高,高得几乎看不见;有些茧就垂在头顶,伸手就能碰到。
沈剑心开始数,但数到五十几个的时候就数不清了。
太多了,密密麻麻,像是蜂巢里的蜂蛹。
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茧里面的人,都是在青铜门附近失踪的人。
但数量对不上。
安全区官方通报的失踪人数只有十几个,可这里至少有五六十个茧。
有些茧里面的人穿着很旧的衣服,款式不是这几年流行的,有些茧表面的膜已经发黄发脆,像是挂了很久很久。
这个巢穴,存在的时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长。
沈剑心停下脚步,站在通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是巢穴的心脏。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脉动着的东西,像一颗心脏,又像一团被压缩在一起的丝线,通体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它在缓慢地搏动,每搏动一次,整个巢穴就微微震颤一下,那些茧表面的幽蓝色光芒也跟着闪烁一次。
这个地方的核心。
沈剑心盯着那颗核心,右手按上了剑柄,盯着那颗核心看了很久。
他一路走过来,已经摸清了巢穴的大致结构。
一条主通道,两侧分支延伸出去,挂满了茧。
主通道的尽头就是这个圆形空间,核心在最中央,周围立着那几个格外巨大的茧。
他没有急着动手。
沈剑心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朝核心的方向扔过去。
碎石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核心前方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发出清脆的声响。
核心没有反应。
他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这次瞄准了核心本身。
石头飞出去,眼看就要砸中,核心的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被石头砸开的,是自己裂开的。
那缝隙里涌出一股黑雾,浓稠得像墨汁,在半空中翻滚、膨胀、凝聚。
石头被黑雾吞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沈剑心站起身,拔出安全区发的制式长剑。
黑雾还在翻滚。
它在核心前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风吹动的烟,又像是一群聚在一起的虫子。
轮廓的表面不断变幻,时而像人脸,时而像兽首,时而什么都不像。
在那团黑雾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那种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像爬行动物一样的竖瞳。幽绿色的,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萤火虫挤在同一个笼子里。
沈剑心没有等它完全成形。
他右脚蹬地,整个人弹射出去,剑尖直指那团黑雾的核心。
这一剑很快。他在天命世界里练了无数遍的《一字剑诀》,在现实世界里同样能用。
虽然没有游戏里的系统加持,但剑理是一样的,快,准,狠。
剑尖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奔那团黑雾的中心刺去。
剑刺进去了。
沈剑心感觉到剑尖穿透了什么东西,不是血肉,不是骨骼,是一种黏稠的、像是胶水一样的质感。
他手腕一拧,想把剑拔出来,但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纹丝不动。
黑雾忽然炸开。
不是被剑刺散的,是它自己炸开的。
那团黑雾在一瞬间膨胀了十倍,把沈剑心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巢穴,不再是幽蓝色的光,不是暗红色的核心。
他站在一片竹林里。
竹子很高,很密,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泥土和竹叶的清香,远处有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沈剑心认得这个地方。
寂山村外的老竹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是现实里的灰色外套,是天命世界里的青衫。
温水剑挂在腰间,剑匣背在身后,瀚海在识海中缓缓流转。
“幻境。”沈剑心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我也被做成茧了。
这时在他正前方,前方的竹林深处,一个身影从竹子后面转出来。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剑心看着那个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是老鲁。
“小子,发什么愣?还不快来打铁!”
沈剑心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假的。但老鲁的脸忽然变了。
不是变成了别人,还是老鲁,但表情变了。那张憨厚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
“你不该来这里的。”老鲁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不对。
老鲁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沈剑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看着老鲁。
他知道这是梦魇在试探他。
在挖掘他记忆里最深处的东西,然后用那些东西来对付他。
竹林又变了。
老鲁消失了,竹林也消失了。
沈剑心站在一座大殿里,殿很高,很大,梁柱上刻满了符文。
大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白色道袍,面如冠玉,鬓角微白。
方蝉知。
他没有受伤,没有躺在门板上,白色法袍纤尘不染。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剑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沈剑心。”方蝉知叫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以为你赢了?”
沈剑心看着方蝉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不是逃避。
是确认。
他在确认自己的剑意还在不在。
瀚海还在识海中,温水剑还在腰间。
那股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刻进神魂里的剑意,还在。
他睁开眼睛。
竹林消失了,大殿消失了,老鲁和方蝉知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团黑雾,在他面前翻涌、翻滚,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雾中闪烁,盯着他。
随后一股剑意如同瀚海自他身上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