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袋。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深深的皱纹照得更加沟壑纵横。
“那年,我爹进山,再没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爹也是。村里进去找人的,七个汉子,回来了俩。回来不到三天,也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老妇人:“山神保佑?保佑什么了?”
老妇人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男人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明天。”
他说:“明天一早,收拾东西,走。”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盯着这座庄子。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
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
“外面不太平,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看着老妇人:“你去后屋,看着丫头。别让她出来。”
老妇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掀开门帘,消失在后面的房间里。
男人站在原地,又摸出烟袋,装上一锅烟。
点燃。
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满是愁容的脸,忽明忽暗。
他在等。
等天亮。
就在这时“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男人的手猛地一抖,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看向后屋的门帘。
门帘纹丝不动。
老妇人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烟袋握在手里,火星明灭。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然后,一道声音传来。
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请问,有人在么?”
很年轻的声音。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道门缝里透进来的黑暗。
心里忽然冒出无数个念头这大半夜的,谁会在外面?
那些东西……不会敲门。
它们从来不敲门。
那会是谁?
他想起前些日子,隔壁村传来的消息有外乡人进山了。
一老一少,两个采药的。
后来呢?
后来没人见过他们出来。
男人的手,握紧了烟袋。
他又看了一眼后屋的门帘。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手按在门闩上。
顿了顿。
一咬牙。
拉开门。
门外,夜色深沉。
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看见门外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眉目清秀,目光平静。
他身后,站着一个壮汉。
赤着上半身,披着件皮袄,铜铃般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他。
再后面,是一个背着大包袱、气喘吁吁的中年人。
还有一个骑在马上的老人,脸色苍白,看着像是受了伤。
马背上,还捆着一个人。
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不知是死是活。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这几个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青衫年轻人看着他,微微欠身:“赶路的,想在庄子里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不方便?”
男人神色警惕在所有人身上扫视,最后看着马背上捆着的那人。
他的手,握紧了门框。
那个青衫年轻人自然是沈剑心,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不低,清清楚楚:“老人家,这位是官差。”
他侧身,指了指马上的吴镇:“马背上那个,是押送的犯人。”
吴镇配合地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和那身虽然破烂但还能看出样式的差服。
男人的目光落在差服上,眼神微微一动。
官差?
押送犯人?
沈剑心又道:“我们有钱,倒也不必都进去。就是这位受伤的吴大哥,需要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顿了顿:“方便的话,给他找个躺的地方就行。”
男人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眉眼干净,目光澄澈,说话实在。
不像是坏人。
他又看了看那个骑在马上的老捕快,确实是官差不假。
心里头的疑虑,打消了几分。
而且……
这些人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来的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说不定……
他咬了咬牙。
人多些,或许好些。
他侧开身子:“进来吧。”
他指了指门外那匹马:“马不能进。拴在外面。”
沈剑心回头看了一眼。
关宋咧嘴一笑,大步走过去,把马缰绳系在门口的树桩上。那老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老老实实地站着。
几人陆续进屋。
男人看着那个被捆在马背上的人,被那个壮汉一把拎下来,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
那人软塌塌地耷拉着脑袋,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看着确实疯疯癫癫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皱了皱眉,还是有些担心。
沈剑心看出了他的顾虑:“老人家放心。这家伙路上受了些惊吓,人绑着呢。我们看着,不会让他乱跑。”
男人点了点头。
关宋已经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两条腿一伸,把那本就破旧的板凳坐得吱呀作响。
他抬头看向男人:“老丈,家里有肉有酒没有?”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几块碎银,往桌上一拍:“我有银子。你要是有,尽管端上来!”
吴镇咳嗽了两声,扶着墙,脸色又白了几分。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关宋,点了点头:“你们先坐着。后院的房子空着,我给这位收拾收拾。”
他看向灶房方向:“饭菜有一些,酒也有。山里自己酿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
关宋眼睛一亮:“合胃口合胃口!快端上来!”
男人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多少年了,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交代道:“你们在这儿别乱走。”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若是乱走,就请你们离开。”
关宋连连摆手:“放心放心,绝不乱走!”
他把桌上的银子往前推了推:“老丈快去快去,我等不及了。”
男人看了一眼那银子,叹了口气,对吴镇道:“你跟我来。”
吴镇扶着墙,慢慢跟上去。
后院里。
男人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他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这间简陋的小屋。
“你先躺着。”
他对吴镇道:“我去弄些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