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点了点头,在炕上躺下。
男人转身出去,走到灶房门口。
老妇人正坐在灶台前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男人压低声音:“丫头呢?”
老妇人指了指里屋:“在屋子里锁着呢。”
男人点了点头:“你去做些吃的。外面那几个,看着不像坏人。”
他顿了顿:
“做好了,先给丫头单独弄一份干净的端进去。”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站起身,开始忙活。
灶房里,锅碗轻响。
很快,老妇人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
托盘上放着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炖菜,还有一壶酒。
她低着头,把托盘放在桌上。
刚要转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老嫂子。”
老妇人一愣,抬起头。
那个坐在桌边的壮汉,正看着她。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没有刚才的粗豪和嬉笑。
只有一种……温和。
老妇人愣住了。
关宋放下手里早早拿起的筷子,声音罕见地轻了下来:“怎么哭成这样?”
老妇人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关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你们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问。
老妇人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关宋继续道:“还是这庄子,有什么蹊跷灾祸?”
老妇人看着他,嘴唇颤抖。
她忽然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关宋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
那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不过是江湖游侠。”
他说:“若真有蹊跷灾祸,细细道来。”
他顿了顿:“不可浑说。”
老妇人看着他。
看着这张粗犷的脸,看着这双认真的眼睛。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老妇人哭得说不出话来。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糊了满脸,想说什么,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关宋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又怕把人问得。
正僵着,后屋的门帘一掀,男人端着个空碗走出来。
他看见自己婆娘哭成那样,愣了一下。
又看见关宋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正盯着她,脸色微微一沉。
“咋了?”
他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扶住老妇人的肩膀。
老妇人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男人看向关宋。
关宋摊了摊手:“我就问了一句,她咋就哭成这样。”
男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外乡人。”
他的声音很沉:“有些事,不是你们该问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吃完,喝完,睡一觉。明天一早,早早走吧。”
他顿了顿:“我们明日也准备走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关宋眉头一挑:“嘿,你这老丈,看不起人是吧?”
他把胸脯一拍:“知不知道我是谁?”
男人看着他。
关宋自己先泄了气:“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
他又往桌上一趴:“快快快,说来听听。这事儿天灾人祸,还是妖魔邪祟,关某都管了!”
男人看着这个五大三粗、说话不着调的汉子。
但不知怎的,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那希望很微弱。
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但确实,生出来了。
沈剑心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老人家,不妨说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既然我们来了,吃了你的饭菜,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关宋连连点头:“对对对!吃了人家的嘴短!赶紧说!”
男人张了张嘴。
正要开口“哐当!”
后院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碗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老妇人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往后院冲去!
“丫头!”
男人也跟着冲出去!
关宋和沈剑心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起身,大步跟上!
后院里。
一扇房门洞开着。
门上的锁还是新的,铁锁挂在门鼻上,已经打开了。
屋里空空如也。
炕上的被褥还乱着,窗子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老妇人瘫倒在门口,已经昏死过去。
男人站在她身边,身子发软,摇摇欲坠。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关宋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关宋的胳膊。
那手劲,大得惊人。
他抬起头,看着关宋,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泪光。
“诸位……”
他的声音在抖:“诸位好汉……”
“若……若真有本事……”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那几个字:“求你们……救救我家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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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一字一句:“个中蹊跷,快说来!”
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住。
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前言不搭后语:
“一定是……一定是西南那座山……那座灵山……”
“一定是那里的鬼怪……一定是……”
关宋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山?什么鬼怪?”
男人却说不清楚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沈剑心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男人的手腕。
一股温和的内炁,从他掌心渡了过去。
暖流顺着经脉游走,男人只觉得浑身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青衫年轻人。
那双眼睛,很平静。
“别急。”
沈剑心说:“慢慢说。”
男人看着他。
心里头的慌乱,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这里,叫‘山里’。”
他的声音,终于稳住了:“几辈子人都住在这儿,与世无争,相安无事。”
“可就在一年多前……”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西南边那座山头,忽然变了。”
关宋皱眉:
“变了?怎么个变法?”
男人道:“终日迷雾缭绕,白天都看不清。到了夜里,还有怪声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哭,又像是喊。”
“一开始,大家只当是山里的精怪作祟,也没太在意。”
“可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庄子上年满十六的女子,每隔几天就会丢几个。”
沈剑心的眉头微微一动。
男人继续道:“有人亲眼看见,那些女子半夜里自己走出去,往西南那座山的方向走。叫也叫不醒,拦也拦不住。”
“就那么……”
他的声音又抖起来:“就那么走进雾里,再也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