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内,吴镇看向店家:“店家,你呢?”
店家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这破败的驿站。
四面漏风,房顶塌了半边,院子里还有几十具尸体。
他打了个哆嗦。
“我……我也不想待了。这地方……这地方没法待了。”
他看向吴镇:“吴捕头,您要去溪边州府,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这一路我一个人,实在害怕。”
吴镇想了想:“也好,你熟悉山路,我认路,一起走有个照应。”
店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吴捕头!多谢吴捕头!”
关宋一拍大腿:“得嘞!那就一起走,老吴你伤重,骑我的马,那疯子绑马背上,省事。”
他看向店家:“你赶紧收拾收拾,别磨蹭。”
店家连忙站起来:“马上马上!各位等我一下!”
他一溜烟跑进后院。
过了一会儿,店家背着一个大包袱出来。
包袱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关宋看了他一眼:“都带的什么?”
店家讪讪地笑了笑:“这些年的积蓄……还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干粮,还有……”
“行了行了。”
关宋打断他:“走吧。”
他牵出自己的那匹老马。
一匹枣红马,看着年纪不小了,但骨架粗壮,蹄子有力。
关宋拍了拍马脖子:“老伙计,辛苦你了。”
他把吴镇扶上马,又把海云生绑在马背上。
海云生还在喃喃:“饶命……饶命……”
关宋用根绳子把他捆结实了,拴在马鞍上。
“老实点,再叫唤把你扔山里喂狼。”
海云生立刻闭上了嘴。
店家背着大包袱,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人。
关宋,赤着上身,披着皮袄,腰间别着那把偃月刀,像一尊门神。
沈剑心,穿着单薄的青衫,背着个破旧的行囊,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
吴镇,骑在马上,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睛里还有光。
海云生,绑在马背上,瑟瑟发抖,像个疯子。
还有他自己——背着个大包袱,站在雪地里,活像个逃难的。
店家忽然想笑。
但又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上托了托。
关宋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走吧。”
他牵起马,迈步向前。
沈剑心跟在他身后。
店家连忙跟上。
一行五人,沿着那条蜿蜒的官道,向西而行。
身后,风雪驿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路上。
关宋忽然开口:“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店家愣了一下,连忙道:“小的姓周,单名一个福字,周福。”
关宋点了点头:“周福,多大年纪了?”
周福挠了挠头:“三十有五了。”
关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张脸,皱纹堆叠,头发花白,看着像五十。
他忍不住笑了:“你这长得可够着急的。”
周福讪讪地笑了笑:“山里苦,显老。”
吴镇骑在马上,忽然开口:“老朽五十有三。”
关宋想了想:“我四十有八。”
三人看向沈剑心。
沈剑心想了想:“刚满是吧。”
周福笑了:“那沈公子最小。我排第三,关大侠第二,吴捕头老大。”
关宋瞪了他一眼:“什么关大侠,叫老关就行。”
周福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关,老关。”
几人说说笑笑,沿着官道,向山里走去。
阳光从树梢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泛着温暖的光。
远处,群山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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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苍山脉深处,有一座庄子。
没有名字。
住在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管它叫“山里”。
庄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这片山坳里。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外面。
进一趟城,得走两天一夜。
与世隔绝。
倒也安宁。
至少,曾经是安宁的。
天黑了。
整个庄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
没有狗叫。
没有孩童的嬉闹。
没有妇人隔着墙头的闲聊。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也很快就被什么遮住。
压抑。
死寂。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黑暗里,等着。
庄子东头,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里。
油灯如豆。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炕沿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已经被泪水浸透,还在时不时地往眼角按。
墙角,蹲着一个男人。
一样的花白头发,一样的满脸皱纹。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烟袋,铜锅乌木杆,油光发亮,一看就是传了几辈子的老物件。烟锅里的火星明灭。
映出他那张满是愁容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两人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只有老妇人偶尔的抽泣声,和烟袋里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
男人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这两天收拾收拾,带上东西,带上闺女,跑。”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惊,有怕,有茫然。“跑?”
她的声音发颤:“往哪儿跑?”
男人没说话。
老妇人又哭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那块湿透的帕子胡乱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双手合十,仰头看向房顶。
那个方向,是她们祖祖辈辈供奉的神明。
“山神在上……”
她嘴里念念有词:“山神保佑……山神显显灵……救救我家丫头……”
“她才十六啊……她才十六……”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虔诚,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男人忽然开口:“行了。”
老妇人停下,看着他。
男人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久久不散。
“别念叨了。”
他的声音很沉:“咱们供奉了几辈子,管过用吗?”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