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货郎一愣，然后笑了：“是见过。”
他指了指身边的侄子：“我们叔侄俩，落星原上，差点死在贼寇手里。是沈大侠出手，救了我们。”
秦观澜眼睛微微一亮。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人家若不嫌弃，可否坐下详谈？”
老货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气鼓鼓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那老汉就叨扰了。”
那年轻的货郎也想跟过来，被老货郎瞪了一眼，只好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秦观澜和云岫的桌子不大，老货郎坐下后，刚好坐满。
云岫虽然还有些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
老货郎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笑了笑：“二位是想打听沈大侠的事？”
秦观澜点了点头：“正是。老人家方才说沈剑心与‘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不同，不知此话怎讲？”
老货郎还没开口，那年轻的货郎忽然从旁边探过头来：“叔，你那话本呢？给他们看看呗！”
老货郎瞪了他一眼：“多嘴。”
但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秦观澜低头看去。
封面上，画着一个人。
青衫猎猎，发丝飞扬。
手中长剑，剑光如虹。
身后，是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虚影。
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斩龙者沈剑心·名剑山庄篇》
秦观澜目光一凝。
云岫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货郎笑道：“这是老汉从江宁城带回来的。写这话本的人，据说当时就在名剑山庄，亲眼目睹了那一战。画得真不真，老汉不知道，但这上面的故事，倒是和老汉见过的沈大侠，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二位若真想了解这位沈大侠，不妨自己看看，听听。”
“看看他所做之事，听听他所行之举。”
老货郎悠悠道：“落星原上，少年仗剑，以寡敌众。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庇护一群素不相识的货郎。”
“老汉当时就在那儿。”
他指了指自己：“沈大侠那时候，修为不高。但那贼寇杀过来的时候，他就那么站在前头，一步都没退。”
他笑了笑：“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江湖人。有本事的多，有胆气的也多。但有本事有胆气，还愿意护着素不相识的普通人的，不多。”
秦观澜慢慢翻开。
名剑山庄。
剑光冲天。
“名剑山庄那一战，老汉没亲眼看见。但这话本上写的，和老汉认识的沈大侠，是一个样。”
老货郎看着那话本，目光有些悠远：“他就是这般人。”
秦观澜合上话本。
他看着封面上那个青衫猎猎的身影，目光灼灼。
云岫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那话本，又看看自家师兄，忽然觉得，这人好像……确实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老货郎站起身：
“二位慢慢看。老汉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
秦观澜站起身，抱拳一礼：
“多谢老人家。”
老货郎摆了摆手，带着那年轻的货郎，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他笑了笑。
“二位小侠士，一看就是名门之后。老汉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江湖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沈大侠这样的，不多见。但见着了，就是福气。”
他转身，走出客栈。
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同一时刻。
寂山村。
铁匠铺里。
老鲁坐在门槛上，叼着烟袋，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
什么都没干。
就是坐着。
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照在那个靠在墙角的玄重冥竹剑匣上。
他吐出一口烟圈。
烟圈在空中慢慢飘散。
然后他忽然开口：“来了就出来吧。”
院子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并不考究，但腰间佩的那把剑即便没有出鞘也能感受到刺的眼睛发疼的剑意。
老鲁没有回头：“那两个小的，到平阳城了？”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刚进城，在客栈歇脚。”
老鲁嗯了一声。
中年男子看着他：
“当年桃庭在名剑山庄那边，也算取走了一把剑。所以苏家的事，蜀山尽量会帮一帮。”
老鲁没有说话。
中年男子顿了顿，继续道：“我来是给你带句话。”
他看向老鲁，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若再耽搁，他就亲自来取。”
老鲁的手微微一顿。
烟袋停在半空。
然后他叹了口气。
“催命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
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叼着烟袋，眯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向墙角那个剑匣。
“老伙计……”
他轻声说：“该走了。”
他背起剑匣。
一步跨出。
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只剩那张小板凳，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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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与沈小二一路往西，走了三天。
官道越来越窄，村落越来越稀疏，行人越来越少。
到了第三天傍晚，眼前终于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口有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牌坊，牌坊上二字，‘枫林’。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低矮的瓦房和木屋。
街上没什么人，几只土狗趴在墙角打盹，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沈小二跟在后面，四处张望。
“枫林镇……”他念了一遍，“名字还挺好听。”
沈剑心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镇子尽头那些连绵的山影。
暮苍山脉。
横亘在江南与西部之间的天然分界线，连绵千里，山高林密。
翻过它，才算真正踏上西行之路。
但此刻，那些山影笼罩在灰白的云层下，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沈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打了个寒颤：“咱们要从哪儿翻过去？”
沈剑心点了点头。
沈小二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