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镇很小,只有一家客栈。
“枫林客栈”,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木板都裂了缝。
沈剑心推门进去。
客栈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盹。角落里蹲着两个行脚商,低头喝着粗茶,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围着块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沈剑心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掌柜的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两个陌生人,连忙堆起笑脸:“二位客官,住店?”
沈剑心点了点头。
“有上房,一天三十文,包两顿饭。通铺便宜,一天十五文,饭另算。”
“两间上房。”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季节,这小镇,这种打扮,一开口就要两间上房的客人,实在不多见。
但他也没多问,麻利地取出两块木牌:“二楼,天字三号、天字四号,挨着的。”
沈剑心接过木牌,付了钱。
晚饭很简单。
一碟咸菜,一盘炒腊肉,两碗糙米饭。
沈小二吃得很慢。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才扒拉一口。
沈剑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两人上楼。
沈剑心走到自己房门前,正要推门,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沈小二。
沈小二站在隔壁门口,手里握着那块木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事?”
沈剑心问。
沈小二一愣,然后连忙摇头:“没、没事。”
他推开门,钻了进去。
门关上了。
沈剑心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夜深了。
小镇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里传来的风声,呼啸着掠过树梢。
沈剑心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但总能听到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一声叹息,和辗转反侧的翻身声。
翌日。
天刚蒙蒙亮,沈剑心就醒了。
他下楼,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客官起这么早?”
沈剑心点了点头:
“想买些补给。这镇上可有杂货铺?”
掌柜的想了想:“有倒是有,就在街尾,不过得等会儿,老孙头一般辰时才开门。”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才卯时,还得等一个时辰。”
沈剑心点了点头,在堂里坐下。
掌柜的给他倒了碗热茶:“客官这是要进山?”
沈剑心没说话。
掌柜的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个季节进山,可得准备充足了。暮苍山脉可不是闹着玩的,山高林密,进去容易出来难。一迷路,三五天都转不出来。”
他压低声音:“前些年有伙采药的,进山半个月没出来。后来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他们的尸首,都让野狼啃得不成样子了。”
沈剑心端着茶碗,没有接话。
掌柜的见他不搭腔,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再说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风尘仆仆。
背着竹篓,手里拿着药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采药人。
两人都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
穿着粗布短打,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
不像是江南本地人。
他们进门,正要找位置坐下,忽然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沈小二。
两人同时一愣。
“小二?”
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
沈小二猛地抬头。
看见那两个人,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
是一种沈剑心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无措。
又像是……愧疚。
那两个人已经走了过来。
“还真是你!”
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磨砺”剑上,笑道:“行啊,真成走江湖的了?像模像样的!”
沈小二下意识挺了挺胸膛,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盯着沈小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二,快回去看看吧。”
沈小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年长的采药人叹了口气:
“我们出来前,你父亲……进山采药,摔断了腿。”
沈小二脸色一白。
“虽然救回来了,但身子骨越来越差。大夫说……说……”
他没说完。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小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另一个采药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出来前,你娘还在念叨你。说要是能遇到你就好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要是不好,就回家。”
他顿了顿:
“你爹出了那档子事,家里实在……实在不容易。”
沈小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大哥呢?”
两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你大哥……”
年长的采药人低下头:“被征兵的带走了。北边,打妖蛮。”
沈小二的瞳孔骤缩。
沈剑心坐在不远处,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之前在名剑山庄听过只言片语,边关战事吃紧,妖蛮冲破防线,无数难民南逃。但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
此刻,从这两个采药人口中,他终于听见了更真切的消息。
征兵的。
北边。
妖蛮。
沈小二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面色苍白。
嘴唇发抖。
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沈剑心站起身。
他走到沈小二面前。
沈小二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愧疚,有害怕,还有归心似箭。
沈剑心看着他。
然后他说:
“走。”
沈小二愣住了。
“走……走什么?”
沈剑心没有解释。
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沈小二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镇口。
一个卖马的贩子正蹲在路边,抽着旱烟。
沈剑心走过去:
“买马。”
贩子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客官要什么样的?”
沈剑心指向马厩里那匹最好的枣红马:
“那匹。”
贩子眼睛一亮: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上等的河西马,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不过这价钱……”
沈剑心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也不数,直接扔给他。
贩子接住钱袋,掂了掂,眉开眼笑:“得嘞!这马是您的了!”
沈剑心牵着马,走回客栈门口。
沈小二还站在那儿。
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匹马。
看着他递过来的缰绳。
沈剑心说:“上马。”
沈小二愣愣地接过缰绳。
他看着那匹马,看着沈剑心,眼眶忽然红了。
“你……”
他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剑心又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银钱本就不多了,这一路花得七七八八——全部塞进沈小二手里。
“拿着。”
沈小二低头,看着手里那些碎银。
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沈剑心。
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全是眼泪。
“沈剑心……”
他张了张嘴:“我……”
沈剑心看着他。
等着他说。
沈小二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
坐在马上,他低头看着沈剑心。
“此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之日。”
沈剑心没有说话。
沈小二握紧缰绳,忽然笑了。“若有机会,去幽州北边的青石村找我。”
他抱拳。
沈剑心也抱拳。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然后沈小二猛地一夹马腹,扬鞭。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蹄声如雷,向镇外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