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名剑山庄中央。
试剑台并非一“台”,而是十座以八卦方位铺开的青石擂台,每座三丈见方,四周插着代表不同分组的玄色旗幡。
晨光斜照,将石面打磨了一夜的露水蒸成薄薄雾气,数百剑器在鞘中嗡鸣,与观战席上嘈杂的人声混成一片。
沈剑心站在“坎”字擂台的候战区,身侧是吞鲸武馆熟悉的劲装。
三十人。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有背负长剑、气息沉凝的中年道士,有指尖把玩铁胆的独行客,有身形矮小却肌肉虬结的武师。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处顿了一瞬。
侯青正蹲在候战区的石墩上啃包子,满嘴流油,对上沈剑心的目光,咧嘴一笑。
“小师弟!你也分这组?”侯青跳下来,三两步窜到他身边,油手往他肩膀上一拍,“缘分呐!”
沈剑心侧身避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肩上留下半个油印。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侯青浑然不觉,嘿嘿笑道:“放心,只要赢了其他人就行,师兄我可不会在比赛的时候让你。师父说了,擂台上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他说这话时嗓门不小,周围几人侧目,有认出吞鲸武馆服饰的,神色各异。
沈剑心又点了点头。
侯青啃完包子,随手把油纸往怀里一塞。
沈剑心继续观察,很快又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通!
周通似有所觉,转头望来,与沈剑心视线相触。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沈剑心胸口的吞鲸标记上停留,又看了看他身边满不在乎的侯青。
周通自然不认识易容后的沈剑心和侯青。
但对吞鲸武馆,周通原本有些抵触,现在却有些改观,尤其是那天见到的沈剑心。
却没见那家伙,想来是在其他擂台。
就在这时,“时辰到!”。
苏家执事登上“坎”字擂旁的高台,声若洪钟。
“各组依照抽签顺序,依次上台!每战胜者,得败者一枚剑令;战败者,交付一枚剑令于胜者。剑令不足者,即时淘汰!”
他顿了顿,指向擂台东侧立着的一块丈许铜漏,“每场限时一炷香。战后有一刻钟休憩,若自愿放弃休憩、连续应战者,需向执事申明。休憩期间,可自行疗伤、调息,不得离场。”
规则简明。
沈剑心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内侧划过。
第一轮对阵表在铜锣声中揭晓。
沈剑心对风雷剑,宋英!
宋英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精瘦,面皮白净,腰间悬一柄绿鲨皮鞘长剑。
他登台时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衣袂破风之声。
“江南游侠,宋英。”他抱剑一礼,声音清朗,“阁下是吞鲸武馆的高徒?听闻贵馆以拳脚横练闻名,今日倒要领教。”
沈剑心还礼,没有报姓名。
裁判只登记了“陈锋”二字。
宋英不以为忤,缓缓拔出长剑。
剑身细窄,长三尺一,在晨光下泛着淬蓝的冷光。
他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气度从容。
“我这剑,名掠影,跟随我七年。”
他开口,语速不快,却自带一股傲意,“七年间,与人切磋一百三十七场,斩妖除魔三十九役,从未失手。凭的,不过一个字,快!”
最后一个字声音落地,他手腕一震,剑光陡然炸开。
刹那间,擂台中央仿佛落下一片银白暴雨。
全是剑光!
宋英身形飘忽,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三到五剑连刺,剑尖破空声密集如织布机梭,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游走于擂台边缘,剑幕层层推进,竟真将身前丈许范围遮得滴水不漏。
台下响起低低惊呼。
“好快的剑!”
“风雷剑……这名号倒不是虚的。”
“吞鲸武馆那小子怕是要吃亏,横练再硬,也架不住这么快的剑往要害招呼!”
侯青蹲在候战区石墩上,眯眼盯着台上,闷声道:“花里胡哨的。”
剑幕已推进至沈剑心三尺之内。
沈剑心甚至连后退的意思都没有。
然后他动了。
一步前踏。
脚下青石闷响,那一步快得惊人,却又稳得可怕。
沈剑心的身形如同一枚被强弩激射的攻城锥,带着纯粹到野蛮的力量,径直撞进了那泼水不进的剑幕。
“铛~!”
不是剑刃斩中血肉的声音,是剑尖刺在某种坚硬物什上的脆响。
宋英瞳孔骤缩。沈剑心左臂横胸,以腕部玄铁护具硬接剑锋,身形没有丝毫迟滞。他的右拳,已在左臂掩护下蓄势完毕。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真气外放,没有精妙角度,只是最朴实、最直接的,直拳。
但在宋英眼中,这一拳仿佛在出拳之前,就已经击中了他的鼻梁。
念在劲先。
“砰——!”
剑光戛然而止。
宋英整个人凌空倒飞,后背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护绳上,又弹回地面,连翻了两个滚。中“掠影”剑脱手,斜插在三丈外的石缝里,剑身兀自震颤嗡鸣。
静。
整个坎字擂台的候战区,落针可闻。
宋英挣扎着撑起上身,鼻血长流,眼神却没有什么怨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我输了。”他声音沙哑,艰难道,“那一拳……我看见了,但躲不开。”
沈剑心收拳,垂手。
他对着宋英抱了抱拳。
宋英苦笑,拾回长剑,踉跄下台。
裁判高声唱名:“陈锋,胜。获剑令一枚。”
候战区里,侯青嘴里的包子不知何时掉了,油渍在手背上淌出一条细线,他浑然不觉。
“我滴个乖乖……”他喃喃,“小师弟这体魄、这速度……”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赢了其他人就行”,老脸一红。
周通站在候战区另一侧,眉头紧锁。
他方才看得仔细那吞鲸武馆弟子前踏时脚下炸裂的青石,那硬接快剑纹丝不动的沉雄体魄,还有那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收拳动作。
‘吞鲸武馆……都这么强?’
之后,第二战,沈剑心对使双匕的江北客。
一肩撞,夺械。
胜。
剑令+1。
第三战,沈剑心对使软鞭的巴蜀女侠。
三息近身,掌刀虚悬于颈侧。
胜。
剑令+1。
连续三战,总计耗时不过一炷香。
沈剑心回到候战区休憩石墩坐下,面色如常,额上连汗珠都无。他取出一只皮囊,慢慢饮了半口清水。
侯青凑过来,眼神诡异:“小师弟,你……不累?”
“还好。”沈剑心答。
“你这体力……”侯青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怪物。”
沈剑心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铜漏滴答,一刻钟休憩将尽。
第四轮对阵牌,在裁判手中翻过。
坎字擂台候战区,陡然安静。
牌上墨迹清晰的几个字,陈锋对侯青!